第260章 陛下何故谋反
  “大人,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大都督府的属官,带有大都督的口信。”
  另一名家丁在门外压低声音稟报。
  张辅之眉头一皱,心中飞速盘算。
  陈定远深夜派人前来,定然是出了大事。
  “带他去偏厅,老夫亲自去见。”
  偏厅內,一名身穿便服的男子正端坐等候。
  见张辅之走入,男子起身行礼。
  “首辅大人,下官奉大都督之命,特来送上一桩关乎朝堂存亡的消息。”
  男子神色肃穆。
  “宫中暗线传出消息,皇上已动用內庭那块玄铁令牌。今夜子时,亲卫营將全员出动,目標是大都督府与百工局。”
  张辅之倒吸一口冷气。
  皇帝这般迫不及待地动手,是要將朝堂上的制衡彻底摧毁。
  陈定远一旦倒台,百工局落入內廷之手。
  议阁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皇帝宰割。
  “大都督欲如何应对?”
  张辅之强自镇定,直视那名属官。
  “大都督有言。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亲卫营能诛杀都督,明日便能屠戮议阁。”
  男子压低声音,
  “大都督恳请首辅大人,摒弃前嫌。今夜需得文武同心,方能保住这大华朝的江山社稷。”
  张辅之沉默良久。
  他与陈定远在朝堂上爭斗不休,皆是为了各自派系的利益。
  但如今皇帝亮出了屠刀,这已经不再是党爭,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绝境。
  “老夫需要做些什么?”
  张辅之终於开口,声音中透著决绝。
  “首辅大人只需在子时之前,以议阁的名义,联合六部尚书,擬定一份申飭文书。”
  “宣布亲卫营未奉圣旨,擅自调兵,乃是叛乱之举。”
  “只要这份文书一出,大都督便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城防营与西征军,將其就地剿灭。”
  张辅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陈定远这是要借议阁的手,给亲卫营定下“谋逆”的罪名。
  如此一来,即便皇帝事后追究,也可推脱说是亲卫营將领矫詔作乱。
  保全了皇家的顏面,同时彻底剪除了皇帝的羽翼。
  “好一招釜底抽薪。”
  张辅之抚须长嘆。
  “老夫立刻遣人联络六部。大都督那边,务必撑过今夜。”
  男子躬身告退,迅速没入风雪之中。
  南城,海棠別院。
  暖阁內的炉火依旧旺盛。
  顾长安端坐於罗汉床上。
  林婉儿坐在对面的木椅上,神色紧张,双手紧紧绞著衣角。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定远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入暖阁。
  他的肩头落满积雪,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但双眼却亮得惊人。
  “顾先生。”
  陈定远行了一礼,在火盆旁坐下,
  “宫里传出消息,赵梟点齐了两千兵马。子时一到,便要踏平我那都督府。百工局那边,也分去了一千人。”
  顾长安提起茶壶,给陈定远倒了一杯热茶。
  “张辅之那边,联络妥当了?”
  顾长安语气平静,全然不似兵临城下的模样。
  “派去的人刚刚传回信號。张辅之已经答应以议阁名义草擬申飭文书。”
  陈定远端起茶杯,將热茶一饮而尽。
  “先生料事如神。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张辅之只能选择与我联手。”
  “文官的笔,加上武將的刀,今夜便要斩断皇上的手脚。”
  林婉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查出了亲卫营的帐目,却未曾料到局势会恶化得如此之快。
  当朝首辅与大都督联手,对抗天子私军。
  这场兵变一旦爆发,京城必將血流成河。
  “先生,亲卫营装备精良,且皆是悍不畏死之徒。大都督府若是强行抵抗,伤亡必重。”
  林婉儿出声提醒。
  顾长安將茶壶放回炉上,转头看向陈定远。
  “大都督府,今夜是一座空宅。”
  顾长安开口,
  “赵梟带去的人,只会扑个空。”
  陈定远点头应和。
  “我已命家眷与府內护卫,分批从小门撤出,化整为零躲入城防营的驻地。赵梟扑空之后,定然会察觉有异,”
  “隨后必然会率兵赶往百工局,与另一路人马匯合,试图控制火器库以求自保。”
  顾长安伸手在矮桌上画了一个方阵。
  “百工局西厂区,地势开阔,四周建有高墙,只有一个正门与两个侧门可以通行。那里,便是一座天然的牢笼。”
  顾长安指尖在方阵中央轻轻一点。
  “你安排那胖子留在百工局,便是为了今夜?”陈定远看向顾长安。
  “鲁大发手脚麻利。我已让他暗中调校了百工局西厂区所有的蒸汽排气阀。只需拉动总闸,整个西厂区便会被高压高温的白色蒸汽笼罩。
  “五步之內,目不视物。”
  顾长安神色淡然。
  陈定远眼中闪过钦佩之色。
  他接管百工局后,已暗中调派了三千名换装了新式连发步銃的西征军老兵。
  偽装成力工与护卫,潜伏在厂区內部及周边的街巷中。
  九门提督卢战堂也已下达军令,封锁通往內城的各条要道,断绝亲卫营的退路。
  “万事俱备。”
  陈定远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大氅。
  “臣这便前往百工局坐镇。待天明之时,这京城的规矩,便要重写了。”
  陈定远向顾长安深鞠一躬,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林婉儿看著陈定远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復。
  她转头看向顾长安,这位月白长衫的书生,始终端坐於此,未曾踏出別院半步。
  却將皇帝,首辅,大都督以及两千禁军的命运,皆算计得清清楚楚。
  “先生,皇上若是得知亲卫营被围,下旨调动城外丰臺大营的驻军入城平叛,又该如何应对?”
  林婉儿心思縝密,指出了其中最大的变数。
  顾长安端起茶盏,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
  “丰臺大营的守將,確实是皇帝的心腹。但他是个统兵的武將,武將看重的,除了圣旨,便是局势。”
  顾长安声音清冷。
  “当议阁的申飭文书通告天下,宣布亲卫营为叛军。当卢战堂关闭城门,城墙上架满百工局的新式野战炮。”
  “当城內的枪声渐渐平息,胜负已分之时。”
  “丰臺大营的守將,会因为一道密旨,便率领步卒去衝击城防营的新式火炮阵地?”
  林婉儿瞬间明悟。
  顾长安算准了人性的趋利避害。
  丰臺守將绝不会为了一个败局已定的亲卫营,去拿手下將士的性命填城墙。
  皇帝的密旨,在铁血的现实面前,只会变成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