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万国机巧展
  “实在是暴殄天物!”
  林婉儿痛心疾首地扼腕嘆息。
  隨即又目光灼灼地看向顾长安。
  “不过先生既然记得这些旧事,婉儿日后在修撰史书时若遇疑难,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只要林姑娘不怕我这閒散人满口荒唐言,海棠別院隨时备著好茶。”
  顾长安微笑著应下。
  一场足以惊世骇俗的身份危机,便在这三言两语的閒谈中消弭於无形。
  林婉儿又请教了几个关於景朝宫廷礼制的细节。
  顾长安皆以“祖父口述”为由,答得滴水不漏。
  直至日上三竿,林婉儿才心满意足,犹如捧著无价之宝般告辞离去。
  送走林婉儿,顾长安重新躺回摇椅上,悠然地闭上双眼。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鲁大发擦著额头的汗水,满脸崇拜地凑了过来。
  “顾爷,您这身世,简直比说书先生讲的还要曲折离奇!怪不得您懂这么多奇巧机枢的道理,原来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世家底蕴啊!”
  鲁胖子竖起大拇指,一顿马屁拍得震天响。
  “少废话,你的餵鸟机做好了?”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
  “做好了做好了!按您说的,换了紫竹的横木,改了支点!”
  鲁大发兴奋地將一个精巧的木匣子摆在青石桌上。
  顾长安隨手抓起一把小米撒在木匣的食槽里。
  不多时,一只在院落里觅食的野雀儿扑腾著翅膀落在了那根紫竹横木上。
  横木受力微沉,带动內部的木製槓桿。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活门开启,几粒饱满的穀子精准地落入下方的木碗中。
  雀儿受了惊,叼起一粒穀子便飞上了屋檐。
  “成了!真成了!”
  鲁大发激动得原地直蹦。
  “顾爷,您真是活神仙!这要是拿去百工局的万国机巧展上露个脸,我鲁大发这辈子就不用回酱肉铺切猪头肉了!”
  “万国机巧展?”
  顾长安被这个新鲜词汇勾起了一丝兴致,缓缓睁开双眼。
  “顾爷您刚回国有所不知。如今大都督在西方打了大胜仗,朝廷为了彰显我国威,特意在京城南苑包下了一大片场子,举办这万国机巧展。”
  “不仅咱们华夏百工局要展示最新造的蒸汽巨兽,连西方诸国,南洋各岛的商贾也都带著他们最得意的奇巧物件来参展。”
  鲁大发说到此处,两眼放光。
  “听说今儿个是最后一天,重头戏是咱们兵工厂最新研製的一台玄武级重型蒸汽內燃复合式机车头要当眾点火试车。”
  “那场面,必定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顾爷,您成天在这院子里喝茶,骨头都快生锈了,不如小弟给您带路,咱们也去开开眼界?”
  顾长安望著头顶高远透亮的秋空。
  在这座小院里待了几日,骨子里的那点慵懒確实已被抚平。
  去看看这个由自己亲手拨动指针,如今已狂奔在钢铁大道上的帝国。
  究竟能造出何等雄伟的造物,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也罢,便隨你去凑个热闹。”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海棠別院。
  京城的街头繁华喧囂,拉客的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空气中瀰漫著煤烟,烤红薯与糖炒栗子混合的奇异香气。
  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两人便抵达了南苑的展会场。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歷经千年的顾长安,也忍不住微微驻足。
  这片广袤的平地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森林。
  高耸的钢架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齿轮,粗壮的传动轴被当做装饰品摆放在入口处。
  展区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穿著长衫的遗老遗少,一身西式剪裁洋装的买办,穿著短打的工匠。
  各种身份的人匯聚一堂,对著那些喷吐著白汽的机器指指点点。
  鲁大发就像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一进场便拉著顾长安到处乱窜。
  但在顾长安看来,这些机械虽巧,却依然停留在极为粗浅的动力转换层面。
  齿轮咬合生涩,机理阻滯,全失了造物之妙。
  两人顺著人流,一路来到了展会最中央的甲字號展台。
  这里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甚至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绳。
  几十名全副武装,端著上了刺刀的步銃的士兵在周围严阵以待。
  展台正中央,静静蛰伏著一头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
  那是一台足有三丈高的重型机车头。
  通体被漆成深邃的玄青色,巨大的钢製铆钉如同野兽的鳞片般密布在车身上。
  车头前方装有极其厚重的尖角排障器,后方则是三个巨大的黄铜锅炉並联在一起。
  复杂的管道如同人体的血管般缠绕在车体周围。
  散发著一股粗獷暴力的工业美感。
  “顾爷,那就是玄武级!听说这玩意儿一旦开动起来,能拉动几十节装满重炮的铁甲车厢,在铁轨上跑得比奔马还快!”
  鲁大发踮著脚尖,激动得满脸通红。
  展台上,一名穿著笔挺將官制服的军官正手持铁皮喇叭,慷慨陈词。
  “大都督有令!此等重器,乃我华夏定鼎天下之基石。今日在此点火试车,便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华夏男儿,不仅能用刀剑劈开旧时代,更能用钢铁铸就新乾坤!”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群情激愤,民族自豪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军官一挥手,几名穿著厚重防护服的司炉工立刻爬上机车。
  开始將大量的精煤铲入燃烧室。
  水柜里的水开始沸腾,排气管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巨大的连杆开始缓缓颤动,仿佛一头正在甦醒的远古巨龙。
  顾长安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幕。
  他的眼眸里倒映著那熊熊燃烧的锅炉火光。
  这个国家,真的已经成长到了让他感到惊艷的地步。
  不需要神明的施捨。
  凡人凭藉智慧与汗水,同样能爆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
  然而,就在机车锅炉压力指针不断攀升,即將达到顶点的那一刻。
  顾长安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锐鸣。
  那声音不是齿轮的摩擦,更非蒸汽的喷涌。
  而是一种簧片被极度压缩后即將崩断的脆响。
  顾长安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海。
  落在了展台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著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毡帽的瘦小男子。
  男子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筒里。
  正死死地盯著机车锅炉侧面一根极为关键的主减压阀气管。
  “旧时代的孤魂野鬼,还是外邦潜伏的蝇营狗苟?”
  顾长安在心底冷笑一声。
  在这等万眾瞩目的国威展示典礼上,若是这台代表著最高工业成就的机车当眾炸毁。
  死伤无数且不说。
  对这个新生帝国自信心的打击,將是不可估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