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觉醒
  西蒙在一旁大怒,拔出长剑想要砍下维克多的头颅。
  “住手。”
  梅林制止了西蒙。
  梅林看著地上那个帆布包裹的木箱。
  “用这些木块,印出几万张废纸。就想推翻教廷一百五十年的根基?”
  梅林反问。
  “那些不是废纸。那是人的思想。”
  维克多直视著梅林的眼睛,毫无惧色。
  “你今天可以烧了这座城,可以杀光我们所有人。但你无法收回那些已经散发出去的传单。你无法抹除那些看过画作的人心里的种子。”
  “你这座虚偽的神殿,迟早会被那些种子生长的根系撑得粉碎。”
  维克多的话语在燃烧的广场上迴荡。
  梅林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反驳。
  因为维克多说的是事实。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远比碾压一群毫无思想的木偶要有趣得多。
  “把他们绑起来。”
  梅林转过身,背对著维克多。
  “在广场中央竖起火刑柱。连同那些木版一起烧掉。”
  行刑官上前,用粗大的铁链將维克多,洛克以及剩下的几十名反抗者绑在临时竖起的木柱上。
  乾柴被堆砌在他们脚下。
  那个装满木版母模的箱子被打开,一块块沾满黑色墨跡的雕版被扔进柴堆里。
  火把点燃。
  火焰舔舐著维克多的双腿。
  维克多没有惨叫。
  他忍受著剧痛,抬起头,看著阴沉的天空。
  “人不会永远跪著!真实的色彩,火焰烧不尽!”
  维克多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周围那些面带畏惧的圣殿骑士大声呼喊。
  大火吞噬了他的躯体。
  商会会长洛克在烈火中咒骂著教廷的贪婪,隨后也被浓烟呛死。
  梅林站在远处,看著那几根燃烧的火刑柱。
  黑色的木版在火中发出劈啪的声响,化作灰烬。
  白鸥港的镇压,以极其血腥和彻底的方式结束了。
  整座城市被大军洗劫了三天三夜。
  大火燃烧了半个月才熄灭。
  城內十几万居民,死於飢饿,炮火和屠杀的超过十万人。
  剩下的人被锁上铁链,发配到各地的矿山和採石场。
  曾经繁华的北方贸易枢纽,变成了一片鬼气森森的废墟。
  西蒙站在废墟上,向梅林交出了战果。
  “主。异端已经被彻底净化,所有的印刷作坊和画室全部被烧毁。白鸥港將成为所有胆敢反抗教廷之人的前车之鑑。”
  西蒙信心满满。
  梅林看著满地的焦土。
  “拔营。回太阳城。”
  梅林坐上马车。
  车轮碾过黑色的灰烬,向南方驶去。
  白鸥港的血腥镇压,在奥利亚大陆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教廷用最残忍的手段展示了神权的不可侵犯。
  各地的红衣主教们在讲道台上大声宣扬著白鸥港的下场,恐嚇著那些心中有些许动摇的平民。
  表面上看,教廷的统治依然坚如磐石。
  这是第一次文艺復兴的失败。
  维克多和埃里克试图用一座孤城对抗庞大教廷的尝试,在钢铁和火药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但是,肉体可以被毁灭,城市可以被焚烧。
  已经被唤醒的思想,却如同长了翅膀的幽灵,在黑暗中悄悄蔓延。
  距离白鸥港数千里之外的南方种植园。
  这里种植著大片的棉花和甘蔗。
  成千上万的农奴在这里日夜劳作。
  深夜,简陋的工棚里。
  微弱的豆油灯下。十几名农奴围坐在一起。
  一名老农奴从破旧的草蓆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
  这正是当年从白鸥港逃出的快船散发出来的传单。
  这张传单几经转手,被藏在运送木材的马车夹层里,带到了这里。
  老农奴不识字。
  但他身旁坐著一个曾经在修道院当过杂役的年轻人。
  年轻人借著昏暗的灯光,低声念著传单上的文字。
  “我们生来不是牛马。我们的汗水应该换来麵包,而不是神父的丝绸长袍……”
  农奴们安静地听著。
  他们粗糙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过去的麻木和顺从,而是闪烁著一种名为愤怒的火光。
  “白鸥港的人死了,但他们说得对。”
  一个强壮的农奴低沉地开口。
  “我们交了那么多年的税,肚子却从来没有填饱过。那些神仙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把乾草叉磨快一点。”
  另一名农奴压低声音。
  “下次收税官再来打人,我们就让他走不出这个庄园。”
  同样的火种,在大陆东部的巨大铁矿场里燃烧。
  数百名矿工在幽暗的矿洞里挖掘矿石。
  休息时,一名矿工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木版画残片。
  画上是一个挣扎的矿工和挥舞皮鞭的监工。
  矿工们传阅著这张画。
  画中的痛苦正是他们每天经歷的现实。
  “画这画的人被烧死了。”
  传阅画作的矿工说。
  “他们烧死了画师,但烧不死我们。”
  一个满脸煤渣的矿工咬著牙。
  “我们手里有铁锤和炸药。凭什么我们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洞里,看著那些主教把我们挖出来的铁拿去换金幣?”
  火星在乾柴堆里不断积聚。
  新大陆,庞大的金矿区。
  这里的守卫十分严密。
  但在数量庞大的奴隶群体中,那些关於“人皆生而自由”的言论,像瘟疫一样在私下里传播。
  一名曾经是奥利亚大陆底层骑士的监工,在查获了几张传单后,没有把传单交给裁判所。
  他把传单塞进了自己的靴子里。
  他看著那些每天死在矿坑里的奴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微薄的军餉。
  教廷承诺的黄金,大部分落入了统领和主教的口袋。
  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之效忠的信仰。
  白鸥港被夺回了。
  但它的毁灭,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猛烈的时代的开始。
  教廷用血腥的屠刀砍断了地上冒出的新芽,却不知道那些新芽的根系,已经在地下盘根错节,连接在了一起。
  太阳城。
  大教堂的最高处。
  夜风吹拂。
  梅林穿著白色长袍,独自站在露台上,俯瞰著这座沉睡的都城。
  长街上偶尔有一队举著火把的巡逻骑士经过。
  教堂的钟楼在午夜敲响了沉闷的钟声。
  一切看起来依然井然有序。
  但梅林知道,这只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硬壳。
  他放在桌案上的情报显示,各地袭击落单神父和税务官的事件,在这个月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
  南方的两个教区发现了大批平民私藏生铁打造的武器。
  新大陆的舰队报告说,矿区的奴隶出现过几次小规模的聚集抗议。
  这些都是星星之火。
  虽然每一次都会被当地的裁判所迅速扑灭,但扑灭一次,火种就会飘得更远。
  “这就对了。”
  梅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百五十年的铁桶终於漏水了。
  盲目的信仰一旦被理性的思考撕开缺口,就再也无法癒合。
  教廷的僵化体制,在面对这种自下而上的广泛觉醒时,除了增加火刑柱的数量,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但杀戮只会催生更多的仇恨,让反抗的火焰越烧越旺。
  白鸥港的毁灭,是教廷最后的狂欢。
  它用极其惨烈的方式,为这场即將席捲全球的思想启蒙,献上了一场最血腥的献祭。
  维克多用他的死,证明了思想是不朽的。
  棋盘上的棋子,终於摆脱了执棋者的束缚,开始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志去衝锋陷阵。
  梅林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
  长生者的游戏进入了最精彩的阶段。
  他不需要再刻意去布置什么。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看著这片被他压抑了百年的土地,如何在自我觉醒中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力量。
  看著那些凡人如何一步一步地,把这个腐朽的神权帝国,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