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百年国祚
  李四的声音透著沧桑。
  “底下的官员现在连奏摺都不敢写了。”
  徐文转动轮椅,面向大殿外刺眼的冬日阳光。
  “他们不敢写,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徐文语气平淡,“那个陈清,他真的是在为地方政务担忧吗?”
  徐文冷笑一声。
  “他出身江南的新富商家庭。他考上了科举,当了官。他想用懂规矩的读书人去替换掉朕的老兵。他是在替他背后的那些新权贵爭夺地方的控制权。他们想把持地方的县衙,想控制户籍和税收。”
  李四默然。
  他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跟在徐文身边三十年,他也看透了这些门道。
  “陛下,三十年了。”
  李四的声音有些无力。
  “咱们当年杀绝了那些世家门阀。可是这几年,咱们军中的老兄弟发了財,让自己的儿子去读书。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赚了钱,也让儿子去读书。”
  “这帮读了书的小子凑在一起,互相联姻,互相提携。这不就是新长出来的一茬世家吗?”
  徐文看著殿外的天空,双手紧紧抓著轮椅的扶手。
  李四说出了他心中最深的隱忧。
  他建立了一个由泥腿子组成的庞大帝国。
  他用暴力的手段打破了旧有的阶级壁垒。
  他给了底层百姓土地和活路。
  但是,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成千上万的官僚去执行政令,去核算钱粮。
  他无法阻止老百姓变富,也无法阻止富人去获取知识。
  知识一旦被少数人掌握,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新的利益集团。
  他们开始讲究礼法,开始讲究出身,开始试图用规则去限制皇权,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特权。
  这就是士族。
  割掉一茬,只要有土壤和水分,三十年后,又会长出全新的一茬。
  “李四。”徐文开口,“这天下太平了三十年。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李四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因为陛下圣明。陛下有治国的大才,有镇压天下的手腕。只要陛下在,任何人都不敢乱动。”
  徐文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清醒。
  “朕有个屁的治国大才。”
  徐文看著自己残废的双腿。
  “朕这三十年,其实什么都没做。朕只是死死地捏住了当年顾长安留给李元兴的两道国策。”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
  徐文吐出这八个字。
  “朕把这两项政令刻在了大平王朝的骨头上。穷人不用交税,富人按地交钱。国库有钱,军队有粮。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徐文转过头,看著满头白髮的李四。
  “可是,李四。朕老了,你也老了。王莽子他们都已经烂在泥里了。”
  徐文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暗,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焦虑。
  “朕活著,朕手里有刀,朕可以镇住他们。朕可以隨时把那些试图翘尾巴的新士族拉出去剥皮。”
  “可是,朕死之后呢?”
  李四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接话。
  “太子昨日来见朕,我问他陈清该如何处置。”
  徐文的语气变得冰冷。
  “他劝朕少杀戮,多施仁政。他说陈清罪不至死,应当走三法司的正常审理程序。”
  徐文的手指深深地抠进木头扶手里。
  “太子仁厚。他从小读的就是那些新士族编纂的书。他觉得皇权应该受到律法的约束。他觉得皇帝应该讲道理。”
  “仁厚就是懦弱!”
  徐文突然低吼一声。
  “他根本不知道这天下的本质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心里藏著多么恶毒的算计!朕一旦闭眼,他连那帮新士族的一招都接不住!”
  徐文绝望地靠在椅背上。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用一生心血,用无数人头堆起来的大平王朝。
  在他死后,会迅速地回到当年大景末年的那种状態。
  新士族会通过各种手段废除“摊丁入亩”,把税收重新压在穷人头上。
  他们会控制朝政,把皇帝变成傀儡。
  这个由流民建立起来的帝国,最终依然会沦为士族掠夺天下的工具。
  他解决不了这个死结。
  他可以杀人,但他无法杀掉“权力需要执行者”这个千古不变的铁律。
  “李四,你退下吧。”
  徐文闭上眼睛,“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李四躬身行礼,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太和殿。
  大殿內只剩下徐文一人。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拥有著四海的疆域,拥有著绝对的生杀大权。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突然极其强烈地,想要再见一次那个人。
  那个在风雪夜里,只用六个字就改变了他一生的茶楼掌柜。
  那个能够轻描淡写地制定出治国之法,却又对这天下弃如敝履的白衣男人。
  “顾掌柜……你还活著吗?”
  徐文在空旷的大殿內喃喃自语。
  ……
  大平三百一十五年,秋。
  极西之地,边关重镇,黄沙城。
  黄沙城的城墙由黄土夯筑而成。
  城墙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痕。
  城外的戈壁滩上,狂风捲起粗糙的沙砾,打在城门上的铜钉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城內的主街旁,有一家两层高的酒肆。
  酒肆的木製招牌在风中摇晃。
  顾长安坐在这家酒肆二楼靠窗的木桌旁。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他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的街道,目光平静,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桌子上放著一壶温热的黄酒,一碟切好的熟牛肉,一盘水煮花生。
  顾长安端起酒杯,將黄酒喝下一口。
  黄酒顺著食道流下,带来一阵暖意。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大平王朝没有二世而亡。
  当年,徐文在太和殿的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他的太子继承了皇位。
  新皇帝没有徐文那种不顾一切的杀伐手段。
  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新皇帝提拔了大量的读书人进入朝堂。
  这些读书人最初小心翼翼。
  隨著时间推移,他们熟悉了朝政的规则。
  他们通过联姻、师生关係,重新结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徐文制定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在最初的五十年里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大平王朝迎来了极度繁荣的盛世。
  人口激增,国库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