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景散不散,与老夫何干
  半个时辰后。
  两名身强力壮的大內侍卫,用一副担架,將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田不知抬进了国师府的后院。
  田不知的脸肿得像个猪头,手脚还在微微抽搐。
  但他看到李元兴也在,依然强撑著要在担架上行礼。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
  田不知含糊不清地哭诉,
  “赵铁牛那等武夫……无视国法……微臣一心为国……”
  “行了,闭嘴。”
  顾长安坐在藤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担架上的田不知。
  “你就是田不知?”
  顾长安摇著白羽扇,语气极其轻蔑。。
  “听说你是方知的九代徒孙?”
  田不知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著这个白衣文士。
  他虽然没见过顾长安,但看李元兴对其恭敬的態度,也猜出此人地位不凡。
  “正是!”
  田不知梗著脖子,虽然漏风,但依然强作傲骨。
  “下官秉承方祖师之遗志!以道德立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肃清这天下的贪商与权贵!”
  “道德立国?”
  顾长安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老夫,你强行规定米价三十文,结果如何?”
  “结果是那帮奸商重利忘义!”
  田不知激动地挥舞著没受伤的左手。
  “他们寧可关门也不愿低价卖粮!这是他们道德败坏!朝廷理应將他们全部抄家!”
  “蠢货!”
  顾长安猛地收起羽扇,“啪”的一声砸在石桌上,嚇得田不知浑身一哆嗦。
  “南方的米运到鄴京,车马费、人工费、沿途的损耗,一斗米的成本就已经达到了四十文!你让他们卖三十文,等同於让他们每卖一斗就亏十文!”
  顾长安站起身,步步紧逼。
  “商人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他们亏本卖粮,谁来养活他们的伙计?谁来养活替他们运粮的船夫和车夫?
  你一句话,切断了整条商路的活路!
  你这不叫道德,你这叫逼良为娼,叫杀鸡取卵!”
  田不知被喷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方祖师当年,不也是逼著大魏的满朝文武捐出了数百万两白银吗?为何祖师能做,下官就做不得?”
  “你还敢提方知?”
  顾长安气极反笑,他看著这个打著自己旗號招摇撞骗的白痴。
  眼神中透出极致的嘲讽。
  “方知当年逼人捐款,是因为他抓住了群臣为了保命而亲口承认的欺君之罪!他背后有楚烈將军做保。
  他把楚烈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告诉他们,不给钱,就诛九族!给钱,就给你们一个忠臣的美名!”
  顾长安一字一顿,犹如重锤砸在田不知的心口。
  “那是利益的绑架!是生死攸关的博弈!你呢?”
  顾长安指著田不知那张肿胀的脸。
  “你手里有什么把柄?你有什么筹码?你凭什么让那些手里有粮的人乖乖把粮食交出来?”
  “就凭你写的几篇酸腐文章?就凭你站在这里满嘴喷粪?”
  “你切断了商人的活路,又没有能力用武力去把粮食抢出来。你把大景的经济搞成了一潭死水,让十万饥民在城外等死!”
  “你这种沽名钓誉的蠢猪,赵铁牛没在朝堂上直接把你打死,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田不知被顾长安这番狂风暴雨般,毫无掩饰的逻辑驳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
  在顾长安这种直指人性利益核心的剖析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
  田不知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咯咯声。
  他还想辩解,但气血攻心,直接两眼一翻,在担架上昏死了过去。
  “抬出去。扔到大理寺的监牢里,和赵铁牛关在一起。让赵铁牛消消气。”
  顾长安嫌弃地摆了摆手。
  侍卫们立刻將昏死的田不知抬了出去。
  后院重新恢復了安静。
  李元兴坐在石凳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著顾长安三言两语,就將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把他忽悠得团团转的户部尚书驳得直接吐血昏迷。
  顾先生,果然还是太强了。
  仅在这墙围之中,仅凭他方才几句口述,他就能將当前局势看的如此透彻明了。
  这种洞若观火的智慧,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郑重地对著顾长安一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先生大才,学生愚钝。”
  李元兴的声音微微发抖,带著极度的诚恳与急切。
  “学生求先生,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念在大景刚刚立国的份上。再次出山,救大景於水火!”
  “只要先生肯出山,丞相之位、太傅之尊,大景所有的钱粮调度,全凭先生一言而决!学生绝不干涉半步!”
  沈清秋也抱著孩子,在一旁轻轻跪下。
  “先生,清秋也求您了。”
  顾长安看著这姿態放到了泥土里的一家三口。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白羽扇,轻轻摇了摇。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被打动的跡象。
  “陛下。”
  顾长安开口了,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夫刚才训斥田不知,只是因为他打著老夫当年……咳,打著方知的旗號招摇撞骗,脏了老夫的耳朵。”
  顾长安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至於出山?”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著李元兴,极其乾脆地吐出两个字。
  “不干。”
  李元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先生!为何?!天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先生真的忍心看著大景分崩离析吗?”
  “大景散不散,与老夫何干?”
  顾长安轻笑一声,將茶杯放下。
  “半年前,陛下站在这湖边,用天子剑逼著老夫,不准老夫离开鄴京半步。”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甚至带著一丝令人战慄的戏謔。
  “陛下说,得先生者得天下。陛下怕老夫去扶持別人。老夫答应了陛下,留在这里,闭门不出。”
  “如今,老夫就在这院子里,每日喂喂鱼,喝喝茶。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结果吗?”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的面前。
  “现在天下乱了,陛下解决不了了,又想让老夫出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顾长安用羽扇轻轻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声音中透著一丝长生者的傲慢。
  “陛下,天底下的好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用皇权来囚禁老夫,那你就得自己去承受这皇权带来的无能与反噬。”
  “老夫今日累了。陛下请回吧。”
  说罢,顾长安根本不给李元兴继续求情的机会。
  转身大袖一挥,直接向著后院的內室走去。
  “砰”的一声,內室的房门紧闭。
  李元兴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拳死死地握紧。
  他终於明白,这位深不可测的先生,不仅是在赌气。。
  更是在用这种旁观者姿態,惩罚他半年前的越界与狂妄。
  而李元兴心中也极为清楚。
  这老小子早已有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只是他不愿意说,自己又不能把他的嘴撬开。
  “陛下……”
  沈清秋抱著咿呀作语的李安基,担忧地看著李元兴。
  “回宫。”
  李元兴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长安的房门,没有再发火,也没有再纠缠。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师府。
  这国师府的大门,他迟早还要再进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