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阉竖闭嘴
  大魏,天圣二十六年,秋。
  距离那场血肉横飞,奠定大魏百年国本的“鄴京保卫战”,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十年,在歷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但对於凡人而言,却足以改天换地。
  这十年里,大魏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战火的创伤被飞速发展的经济抚平,江南的丝绸、蜀中的蜀锦、北方的皮货。
  沿著四通八达的官道和运河,將海量的財富匯聚到了鄴京城。
  如今的鄴京,端的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据说连秦淮河畔下水道里流淌的,都是带著脂粉香气的淘米水和酒肉油水。
  然而,老话说得好:
  人一阔,脸就变;国一富,君就骄。
  天圣帝赵禎,这位曾经在兵临城下时喊出“天子守国门”,甚至敢和满朝文武硬刚的铁血帝王。
  在经歷了长达十年的安逸与吹捧后,彻底膨胀了。
  那种从生死边缘爬回来,又手握天下绝对权力的巨大落差,让赵禎的心理发生了极度扭曲的补偿性反弹。
  他觉得自己拯救了天下,天下就该供养他。
  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绵延数十里的万寿仙苑。
  他开始广选江南美女,充斥后宫。
  他甚至迷恋上了虚无縹緲的长生之术,整日在宫中与一群乌烟瘴气的道士炼丹论道。
  而为了制衡朝堂上那些总是喜欢“引经据典”来烦他的文官。
  赵禎亲手扶植起了一头极其可怕的怪物。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內卫司提督,陈海。
  陈海是个心狠手辣的阉人,他就像是皇帝手里的一条疯狗。
  皇帝想捞钱修园子,陈海就派出內卫司去民间强征暴敛。
  皇帝嫌哪个文官说话难听,陈海就能在半夜把那个文官全家塞进詔狱里扒掉一层皮。
  短短五年,陈海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了他,甚至要私下里尊称一声“九千岁”。
  除了一个人。
  如今已是大魏正二品右都御史,清流领袖,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的,方知。
  ……
  都察院,右都御史正堂。
  方知躺在铺著名贵雪狐皮的摇椅上,闭著眼睛,手里盘著两颗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如今的他,对外宣称已经“五十二岁”了。
  他的两鬢被特意染上了几缕极具沧桑感的霜白,下巴上的鬍鬚修剪得如同关二爷般威风凛凛。
  岁月的沉淀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老態龙钟,反而赋予了他一种深不可测,如渊如岳的大宗师气场。
  十年来,他把“大魏第一喷子”的招牌擦得鋥光瓦亮。
  他喷过宰相的轿子,喷过尚书的纳妾,甚至连皇帝新养的豹子都被他喷得送去了动物园。
  但他始终牢记“长生保命苟道”的底线。
  不碰军权,不碰皇权核心。
  所以,赵禎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虽然討厌但能装点朝堂门面”的直臣吉祥物供著。
  但今天,吉祥物当到头了。
  “方师……”
  现任户部给事中,已经蓄起鬍鬚的柳如风,红著眼眶走进正堂,声音里带著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悲凉。
  “陈海那个阉贼……昨日在江南,为了给陛下搜罗金丝楠木修建修仙用的通天阁,强行拆了松江府数万百姓的房屋!有几个书生去內卫司讲理,被当街活活打死!脑浆涂地啊!”
  柳如风猛地跪在方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沾著血跡的万民折。
  “方师!这朝堂,已经黑透了!陈海蒙蔽圣听,残害忠良!满朝文武皆畏惧其內卫司的屠刀,敢怒不敢言!”
  “若方师您再不出面,大魏的天下,就要毁在这个阉党手里了!”
  方知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份血书,停止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
  他没有像十年前那样立刻表现出激愤,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著柳如风。
  “如风啊。”
  方知的声音低沉。
  “你觉得,是陈海蒙蔽了圣听,还是陛下,需要陈海这把刀去替他做那些不要脸的勾当?”
  柳如风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方师,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授意?这怎么可能!陛下当年可是……”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方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緋红色的二品仙鹤补服。
  活了近百年的他,早就看透了帝王的尿性。
  这皇帝,已经改不好了。
  但方知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不是为了那几个死掉的书生,也不是为了大魏的江山。
  而是因为,陈海这个太监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开始在都察院安插內卫司的眼线。
  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方知“安逸看戏”的底线。
  “把摺子留下,你回去吧。关好门窗,这几日称病不出。”
  方知將血书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那背影,竟透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方师!莫非,您要死諫?!”
  柳如风大惊失色,泣不成声。。
  “不可啊!陈海的內卫司杀人不眨眼,陛下如今又沉迷修仙,您此去……”
  “大魏不能没有您啊!”
  “死諫?”
  方知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方知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送死。老夫去,是去教教那个阉人,什么叫做千夫所指。”
  次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气氛,压抑无比。
  天圣帝赵禎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色蜡黄,眼袋浮肿,身上散发著一股浓郁的丹药硫磺味。
  他现在连早朝都懒得上,如果不是今天有外国使节朝贡的仪程,他还在后宫的炼丹炉旁守著呢。
  而站在御阶下方,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並非当朝宰相。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鷙的中年太监。
  九千岁,陈海。
  满朝文武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陈海拖著尖细的公鸭嗓,傲慢地扫视著群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臣!右都御史方知,有本启奏!”
  一道犹如惊雷般的声音,骤然在太和殿炸响。
  所有官员的心臟同时漏跳了一拍。
  方知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手里没有拿奏摺。
  而是双手空空,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绝世利剑。
  陈海的眼皮微微一跳,但他並未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方大人,今日乃是万国来朝的吉日,你若是要说些鸡毛蒜皮的御史风闻,还是改日吧,莫要扫了陛下的雅兴。”
  “阉竖闭嘴!金鑾殿上,九五之尊面前,哪有你这条刑余之犬狂吠的份!”
  轰!
  方知这一开口,直接就是一记重型爆破!
  全场官员嚇得差点瘫倒在地。
  我嘞个豆?阉竖?刑余之犬?!
  方大人果然还是方大人,上来就这么猛?!
  不过,这可是当朝九千岁!
  连宰相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公公”。
  方知竟然当著皇帝的面,直接扒了陈海最痛的底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