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说什么?老毕登?
  围猎结束后,是盛大的晚宴。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瀰漫。
  雷万钧喝多了。
  他端著酒碗,在大帐里摇摇晃晃,大著舌头说道:
  “想当年,我和陛下在漠北,那是何等快活!那时候没这么多规矩,陛下还抢过我的鸡腿吃呢!哈哈哈!”
  周围的文官们嚇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头数蚂蚁。
  景文帝坐在上首,手里把玩著一个玉扳指,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是啊,那时候多亏了爱卿,朕才能有今天。”
  “那可不!”雷万钧一拍胸脯。
  “不是俺老雷吹牛,这大景的江山,有一半是俺打下来的!若是没有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雷万钧的醉话。
  顾长安不知何时蹭到了雷万钧身边,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手里的拐杖“不小心”狠狠地戳在了雷万钧的脚背上。
  “哎哟!”
  雷万钧痛叫一声,酒醒了三分。
  “顾老头,你瞎啊!”
  顾长安一边咳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镇国公,一半江山?你是想和陛下平分天下吗?”
  说完,顾长安立刻大声告罪:“老臣该死!老臣眼花!老臣这就自罚三杯!”
  雷万钧愣住了。
  他看著顾长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的眼睛,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景文帝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捏碎了。
  晚宴不欢而散。
  顾长安回到自己的营帐,立刻让王岩之把所有的门窗都封死。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点灯。”
  “顾大人,会出事?”王岩之嚇得瑟瑟发抖。
  “猎场,不仅能猎兽,也能猎人。”
  顾长安躺在行军床上,裹紧了被子。
  “狡兔死了,走狗也就该下锅了。这老雷,太肥了,陛下早就想宰了过年了。”
  半夜,喊杀声骤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高喊:“镇国公雷万钧谋反!意图行刺陛下!御林军护驾!”
  顾长安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著外面的惨叫声,面无表情。
  谋反?
  雷万钧那个直肠子,除了打仗就是喝酒,连个帐本都算不明白,还谋反?
  被迫谋反才对吧。
  但歷史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结果。
  第二天清晨,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镇国公雷万钧的人头,被掛在了辕门之上。
  罪名是:酒后失德,怨望朝廷,私藏甲冑,意图不轨。
  景文帝召见顾长安。
  “顾爱卿。”
  景文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
  “昨夜雷逆谋反,幸得御林军拼死护驾。这事儿你看怎么记?”
  顾长安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跪在地上,语气悲痛。
  “老臣,老臣心痛啊!想不到镇国公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亏陛下对他恩重如山!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翻开起居注,当著景文帝的面,提笔写道:
  【景文十二年秋,镇国公雷万钧恃功骄横,怀怨谋逆,夜袭御营。帝神武,率卫击之,诛雷逆於辕门。】
  写完,他抬头看向景文帝,眼神真诚:“陛下,这样记,可否?”
  景文帝满意地点点头:“顾爱卿果然是董狐直笔。既然雷逆已诛,那他在京城的同党……”
  “陛下。”
  顾长安突然打断了他,用一种极其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將星陨落,煞气太重。若是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亦损陛下圣德。雷逆既死,余者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不如流放岭南,给陛下积点善德?”
  景文帝盯著顾长安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劝他收手。
  雷万钧一死,武將集团已经嚇破了胆,目的达到了。
  再杀下去,恐怕真的会逼反其他人。
  “罢了。”景文帝挥挥手,“就依爱卿所言。顾爱卿,你这心肠,还是太软。”
  “老臣是怕陛下杀得手滑,把老臣也顺手带走了。”顾长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老毕登?”
  “老臣说,陛下仁慈,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帐,顾长安看著辕门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趁没人注意,洒在了地上。
  “老雷啊,太蠢了,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但是这聪明人也活不长。只有像我这种又糊涂又没用的,偶尔带点小聪明的,才能熬到最后。”
  风吹过猎场,捲起枯黄的落叶。
  顾长安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步履蹣跚地走向那辆属於起居院的破马车。
  “回京吧。”
  他对王岩之说,“这猎场太冷了,冻得老夫骨头疼。”
  景文十八年,冬。
  燕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银装素裹。
  皇宫深处,飘荡著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味。
  顾长安坐在暖阁里,手里捧著一个紫砂壶,那是他新淘来的宝贝。
  此时的他,对外宣称已经六十六岁了。
  鬍子留了一尺长,全白了,脸上贴了更多的人造皱纹,甚至还用特殊的胶水把眼皮粘耷拉下来一点,看著就像个隨时会睡著的老寿星。
  “顾老,您慢点喝。”
  说话的是当今的太子,李兆麟。
  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性格温吞,像极了那个被顾长安忽悠过的建武帝。
  “殿下啊……”
  顾长安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
  “这宫里的味儿,是越来越冲了。陛下还在炼那玩意儿?”
  太子李兆麟愁眉苦脸地嘆气。
  “父皇最近著了魔似的。自从那个叫玄阳子的道士进宫,父皇连奏摺都不批了,天天在万寿宫里炼丹。说是要炼什么九转金丹,吃了能白日飞升。”
  顾长安在心里冷笑。
  白日飞升?怕是白日升天吧。
  那些所谓的金丹,成分无非就是铅、汞、硫磺、硃砂。
  吃少了重金属中毒,吃多了直接嗝屁。
  “那殿下没劝劝?”
  “劝?怎么劝?”
  李兆麟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前儿个张御史去劝諫,说那是妖术。结果被父皇让人把嘴打烂了,扔出了午门。现在父皇最听不得死字,谁提谁倒霉。”
  正说著,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宣,弘文馆学士顾长安,万寿宫覲见!”
  顾长安和太子对视一眼。
  “得,轮到老夫了。”
  顾长安撑著拐杖,费力地站起来,“殿下放心,老夫这把骨头硬,抗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