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悄悄话,朱雄英的偷听
  雅间內,琵琶声落。
  晚秋的指尖停在弦上,最后一个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两颤,缓缓散尽。
  这一曲到底还是弹完了。
  中间错了几个音,她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每错一处心就揪紧一分。
  但刘策始终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闭著眼睛,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模样不是在忍受,是在享受。
  错的音他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
  来教坊司听曲,听的本就不是技艺,是心情。
  晚秋的琵琶底子是整个应天府数一数二的,即便因为紧张出了几个小紕漏,依然比外面那些寻常乐师高明太多。
  刘策睁开眼,放下茶杯,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十两,不大不小,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前。
  “晚秋姑娘的琵琶,还是那么好听。”
  晚秋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抱著琵琶坐在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琵琶的背板,眼帘微垂,嘴唇轻轻抿在一起。
  那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策微微挑眉:“晚秋姑娘,这是何意?”
  晚秋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轻轻落在了一旁的朱雄英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刘策看到了。
  朱雄英也看到了。这孩子別的本事还在长,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
  在东宫里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各种人在各种场合使各种眼色,晚秋这一眼的含义他读得明明白白,我有些话想跟刘先生说,但你在场,我不敢说。
  朱雄英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小脸上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
  那表情放在一个九岁孩子脸上,怎么看怎么好笑,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嗯哼。”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背起双手,用一种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语气说道:“你们俩既然有悄悄话要聊,那本太孙先出去找点吃的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装出来的老成:“聊完我再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迈著四方步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跨出门槛,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给別人腾地方,而是在主持一场庄重的外交仪式。
  门一关上,朱雄英的表情瞬间从老成持重变成了鬼机灵。
  他猛地转过身,食指竖在嘴唇前,对门口的几个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刘三正打算开口问太孙怎么出来了,看到这个手势,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四面无表情地盯著朱雄英,只是眉梢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王五更是直接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著准备行礼的姿势。
  陈虎站在游廊拐角处,看到太孙出来,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朱雄英赶紧对他摆了摆手,又做了一个更用力的嘘。
  几个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小爷要干什么。
  朱雄英压低声音,故意稍微大声说了一句:“咱们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没有迈步去找吃的,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了雕花木门上,侧过头,將耳朵贴在了门缝边。
  陈虎的络腮鬍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刘三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又合上。
  赵四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花纹。
  王五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你可是堂堂皇太孙,偷听人家的墙根,这事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但更让他们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太孙都出来了,屋里只剩下刘先生和晚秋姑娘。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他们在门口站著,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虽然教坊司雅间的隔音是出了名的好,门窗一关里面说什么外面根本听不清,但万一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呢?
  到时候刘先生会不会找他们算后帐?
  刘三看了陈虎一眼,陈虎看了刘三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读到了同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劝啊?你咋不劝?我不敢,你呢?我也不敢。
  朱雄英才不管他们心里怎么翻江倒海。
  他只想知道屋里那两个人要说什么悄悄话。
  至於其他的,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根本想不到那个层面。
  男女之事在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还觉得谈情说爱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一些好听的话,和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在偷听什么不该听的事,就是好奇。
  屋內。晚秋看著朱雄英走出门,看著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的细微动静。
  朱雄英並没有走远。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琵琶轻轻靠在绣墩旁边,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刘策面前。
  刘策刚要开口问她,这是要搞什么鬼,就见晚秋提起裙摆,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毫无徵兆。
  刘策被嚇了一跳。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教坊司里扇王爷耳光,御书房里跟朱元璋硬刚,泰山崩於前他都能面不改色。
  但一个姑娘忽然跪在他面前,这比泰山崩了还让他措手不及。
  “晚秋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跨前一步,虚扶一下。
  但晚秋执拗地跪著不肯起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著,眼眶泛红,睫毛上掛著细碎的泪珠。
  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仰起来看著他,嘴角努力保持著微笑的弧度,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终於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刘公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她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但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自从上次,您挺身而出救了我,打了鲁王朱檀之后...”
  她哽咽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酸楚:“在奴家心里,就已经对您情根深种了。”
  刘策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经歷过这种场面啊。
  他也是没有想到,晚秋居然会如此打直球,这个时代的姑娘竟然也是这么直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