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钱
  林父的拖鞋声拐进屋里,天井剩龙眼树叶子被晚风翻动的沙沙声。
  林耀东把那张登记表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广交会还有十天这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就被另一件事顶开——钱。
  他蹲下来,从麻石缝里捡起半截粉笔,在地上划。
  煤炉,五块。大铝锅,三块。蒸屉两块。
  碗碟筷子两块。煤球、米浆、虾米、酱油、花生油,再加头三天的料钱——横七竖八加起来,三十块。
  三十块是底。真做起来,三十二三都不嫌多。
  他把粉笔丟开,手掌在裤腿擦了擦,抬眼看屋里那只旧衣柜。
  柜门有点歪,合上时得往上抬一下。
  林母那点私房钱,多半就夹在那里头,踩了二十年缝纫机,手指关节磨得发粗,才从牙缝里省出来那一小把。
  离他不过几步。
  昨晚那句“我赚到钱了,第一件事帮你买”还在耳边晃。
  今天伸手去翻柜底,前面那番话就塌了。做生意的人,第一笔帐不是赚多少,是別人还肯不肯信你。
  目光落到脚边那口水缸上。
  缸底压著几块旧砖,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发黑。
  白天洗衣服的时候,他手指在砖缝里碰到一块硬东西,硌了一下。
  当时林母堵在门口骂街边仔,没顾上。
  他挽起袖子,把手探进去。
  水凉。黑泥钻进指甲缝。摸到第三下,砖缝里那东西又硌到了——凉、硬,带一点铜铁才有的涩。
  刚把砖撬松,巷口炸起一阵脚步声。
  阿標一头汗衝进来,手里卷著半张旧报纸,喘得弯了腰。
  “西华路后边那条横巷??”他撑著膝盖喘,“有个收旧货的,铜的铁的烂报纸都要。我刚看见个阿婆抱只破铜盆过去,出来手里多了三块几。”
  话说到这儿才看见林耀东半条胳膊泡在水缸里。他愣了一拍,袖子一卷扑过来。
  “按住这块砖。”
  两个人一个按一个撬。旧砖鬆开那一下,缸底冒起一串黑水,咕嘟一声。林耀东手腕一沉,把那团东西慢慢拖出来,哐当搁在地上。
  巴掌大的旧铜香炉,三足两耳,表麵糊著一层泥壳,黑得发乌。
  样子谈不上精巧,分量倒扎手。他拿袖口蹭了两下,泥皮裂开,底下露出暗沉沉的铜色。
  又探回缸底,顺著砖缝摸了一圈,接连摸出几枚铜板,圆的,中间带孔,污得快看不清字。
  阿標蹲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你屋企祖上留了宝?”
  “宝个屁。”林耀东舀半盆水把东西丟进去洗,“老一辈捨不得扔铜铁,顺手塞个地方,塞久了连自己都忘了。”
  香炉擦出来,铜色亮了一点,边角磨得发滑,是老物件。他拿旧布包了,铜板另包一层,塞进阿標怀里。
  “分开卖。先问收不收,別先问价。”
  “他压价呢?”
  “你就走。走慢点,走到巷口再回头。”
  阿標咧了下嘴。
  “这个我熟。”
  “少熟一点。问哪来的,就说阿公留下的。问住哪——”
  “嘴巴闭紧。”
  “机灵屌。”
  阿標把布包往怀里一夹,人跑了。
  天井一下静下来。
  林耀东蹲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十八块也好,十五块也行,只要这炉子能换出钱,煤炉和锅就有了著落。
  但摆摊最怕的就是算得刚刚好——今天米浆多舀一勺,明天煤球贵两分,后天客人多来两桌,转头就得断。
  他起身进屋,拉开旧衣柜。
  夹层就在那。那包钱也在那。
  盯了两秒,他把柜门轻轻合上。
  …………
  差不多一个钟头,巷口又炸起阿標那串脚步声。人还没进院,笑先飘进来了。
  “成了!”
  阿標满头大汗衝进来,摊开手,一把毛票角子皱巴巴一团。
  “那个瘦佬先咬死十六。我抱著东西就走,刚到巷口他追出来喊我——香炉十五,铜板三块,十八。”
  林耀东把钱接过来,一张一张按平。毛票带著汗味,边角卷著,手指一抹还有点潮。他数了一遍,叠好,塞进裤兜最里面。
  巷口一声单车铃。
  林父推著车进来,裤脚沾著机油,后背湿了一片。他先扫了一眼阿標,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黑水盆,最后落到林耀东脸上。
  “搵到钱了?”
  “卖了点旧铜。”
  林父嗯了一声。把车靠到墙边,右手伸进工装上衣里袋,摸出一捲纸票。
  那只少了半截食指的左手压著橡皮筋,往下一擼,两张五元露出来。
  走到小木桌边,抬手一放。
  啪。
  “这十块,你先用著。”
  票面旧得发软,摺痕深得能夹死蚊子。
  林耀东看著那两张纸。五金厂一个老钳工,一个月四十二块。
  十块,顶七天工。什么零用钱——不过是烟钱、饭钱、路上那几分茶水,一点点抠出来的。
  林父没等他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脚下一顿。
  “做成了再讲。”
  人进屋了。
  阿標这才敢喘气,凑过来压低声音。
  “国强叔真顶。”
  林耀东把钱全摊到桌上。
  十八,加十。二十八。
  煤炉五块,大铝锅三块,蒸屉两块,碗碟筷子两块,煤球和头三天的料钱起码十几块。
  二十八块看著不少,真往里填,还是薄。三十块是底,底下面没人托著。
  天色斜下去,骑楼的影子从巷口爬进来,贴著脚边停住。
  他把钱收好,抬眼往隔壁巷那头望。
  陈叔家就在那头。五金厂那个名额,是他递的话。
  名额不要了。但五金厂老哥们的门路,还有用。
  林耀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粉笔灰。
  “阿標。”
  “嗯?”
  “你先回屋。我去陈叔屋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