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大家自发抵制(打赏加更)
  金陵城新街口,一处老式机关家属院。
  李厚德家正在吃晚饭。桌上摆著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芦蒿,六岁的小宝坐在特製的高脚凳上,手里拿著一把塑料宝剑,对著空气一通比划。
  中年男子李建军刚从单位回来,扯开领带,扒了两口白米饭,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到点了。”李建军放下筷子,转身拿过遥控器,“那个大帝的剧马上要播了,昨天演到多尔袞带兵入关,这戏拍得真有气势,我正等著看呢。”
  李建军大拇指悬在电源键上,还没按下。
  “慢著!”小宝突然把碗一推,跳下高脚凳。
  六岁的孩子跑到电视机正前方,他右腿向后撤出半步,左膝顺势微屈,整个人往下一矮,紧接著,他两只小手贴著裤缝,熟练地在半空中划了半个圈,手背朝外虚空一掸,腰板弯成了九十度。
  “奴才这就去给主子把电视开开——喳!”
  小宝拉长了那稚嫩的音调,中气十足。
  空气瞬间凝滯。
  电视屏幕依旧是黑的,李建军大拇指僵在半空,嘴角刚扬起准备发笑的弧度,彻底定格。
  饭桌另一端,儿媳妇王萍手里的汤勺停顿在半空,排骨汤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油渍。
  退休李厚德端著白酒盅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从小宝弯折的膝盖,缓缓移动到他极力往下压的后脑勺,最后对上老伴张素兰的目光。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套动作连贯流畅,骨子里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卑微感,那是长时间耳濡目染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服从。
  王萍丟下汤勺,拉开椅子几步衝过去,一把拔掉电视机的电源插头,转身指著小宝:“站直了,谁教你干这个的!”
  张素兰把筷子重重搁在瓷碗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转头对著李建军开火:“你还有脸看,一天天就知道看电视,那辫子戏有什么好看的,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
  李建军满脸不解,看看老娘,又看看满脸怒容的媳妇,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爸,妈,萍萍,你们这是怎么了?”李建军摊开双手,眉头皱起,“那电视剧你们前几天不也跟著看吗?收视率全国第一,製作精良,图个乐呵而已,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
  “图个乐呵?”王萍伸手指著还维持著半蹲姿势不敢动弹的小宝,声音拔高,“难道你没看到你儿子刚刚做了什么,他才六岁,学会了给人掸袖子磕头!”
  李建军顺著媳妇的手指看过去,小宝被嚇著了,吸著鼻子,双手不知所措地揪著衣角。
  “小孩子看电视学大人,过两天就忘了。”李建军试图缓和气氛,“男孩子调皮,模仿能力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闭嘴!”张素兰脸色一沉,起身走向客厅茶几,抓起一份报纸,快步走回来,直接拍在李建军面前的饭桌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我们以前都太大意了,没有想到这一层,没想过有些人过去这么多年,心思还这么坏!”
  李建军疑惑地低头。
  那是今天早空运过来的《扬子晚报》,头版右侧黄金位置,一行加粗黑体字极其刺眼:《被阉割的脊樑与奴性的復刻——我们为什么不需要辨子戏》。
  落款:林渊。
  李建军在机关单位工作,对社会新闻並不陌生,他拿起报纸,快速扫读前两段,读到“精神驯化”、“潜意识弯腰”、“把隱形锁链重新套在后代脖子上”这些字眼时,的眼皮重重跳动了两下。
  放下报纸,李建军搓了搓脸颊,依旧不想承认自己被电视剧洗了脑。
  “爸,妈,你们是不是反应太敏感了?”李建军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分析,“这个林渊,人大中文系的,前几天电视访谈闹出好大动静。”
  “他现在正和北方那个文化圈子斗法呢,这篇文章就是文人打笔仗,估计是故意往大里说,搞舆论战炒作销量。”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张素兰脸色彻底沉下来,指著李建军的鼻子训斥,“我不管他是不是炒作,咱们家就小宝这一个宝贝孙子!”
  “孩子的脑子是一张白纸,万一是真的怎么办?等他长大以后脊梁骨软了,习惯给別人当奴才,你拿什么去补救?”
  张素兰胸口起伏,指著门口:“你今天要是敢把这电视机打开,你就带著那套辫子戏给我滚出去!”
  李厚德坐在主位上,將杯中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老头推开酒盅,布满皱纹的脸庞满是严峻。
  “建军,你平时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李厚德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劣竹出不了好笋,那帮人祖上就是靠这套主子奴才的规矩吸血的。”
  “如今改头换面,占著资源,以前是用刀子逼人剃髮,现在是用电视屏幕搞隱晦手段,我看他们这些人,骨子里全都是坏种。”
  王萍连连点头:“爸说得对,这可怎么办,我们就小宝一个人,咱们在家里拔了插头,要是他在学校跟著其他同学学坏了可怎么办?”
  张素兰满脸担忧:“是啊,孩子们天天聚在一起聊这个,防不胜防。”
  李厚德沉思片刻,双手扶著桌面,缓缓站起身。
  “不行。”李厚德目光坚决,“这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事情,这是在刨我们教育的根子,我明天必须去一趟广电台里。”
  李厚德端起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透著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风骨与决绝。
  “我倒要当面问问现在的小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糊涂了吗?这么明显的不正思想,他居然能签字放行,他要是不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我非要向上头写內参,我摘了他的乌纱帽!”
  李建军看著一向修身养性的老父亲动了真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正准备继续开口爭辩两句艺术自由。
  地上的小宝见没人理他,电视也不开,终於憋不住了,六岁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双腿开始哭闹。
  “我要看大將军,我要看电视!”
  王萍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
  小宝一把推开王萍的手,在地上滚了一圈,双膝著地,学著电视里大臣被降罪的模样,双手抱头,一边哭一边顺著嘴往外吐词。
  “额娘饶命,额娘饶命,皇阿玛说了,不听话就拖出去砍了,奴才该死,呜呜呜……”
  饭桌旁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一声声“额娘”和“奴才该死”,配上六岁孩童纯熟的请罪动作,荒诞至极,却又无比真实,这就是最高级的黑色幽默,將一个成年人所有的侥倖心理,瞬间剥得一丝不掛。
  李建军看著地上痛哭流涕“请罪”的儿子,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之前的从容、理智、甚至关於“艺术炒作”的客观分析,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渊文章里写的那种“切肤之痛”。
  这根本不是炒作,这是实打实的精神投毒。
  “別哭了!”李建军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一把將小宝从地上拎起来,动作粗暴地將他塞进王萍怀里。
  李建军转头看向饭桌上的老父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爸,您说得对。”李建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不能看,这玩意儿绝不能再看。”
  王萍紧紧抱著小宝,態度坚决:“我不管別人家怎么斗法,我们家以后绝对不准再放这些辫子戏,你要是再敢提开电视看这个,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素兰冷眼看著儿子:“你媳妇说得对,你要是不听话,你媳妇收拾你,我和你爸就装看不到。”
  李建军连连摆手,转身走向电视柜,乾脆把那根拔下来的电源线死死缠在电视机后盖上,打了个死结。
  同样的时间。
  这样的场景绝不是金陵城一家独有。
  从北京到上海,从成都到广州,无数个普通的家属院、商品房,端著饭碗的父母们,正目睹著自己的独生子女,在客厅里熟练地做著打千礼,嘴里喊著“主子”。
  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成年人,原本只想看个剧放鬆一下,但在看到《扬子晚报》那篇专栏后,他们猛然惊醒。
  对於九十年代的家庭而言,孩子是全家倾注所有资源的唯一希望,是他们期盼阶层跃升的绝对逆鳞。
  谁敢在孩子的脊梁骨上做文章,普通百姓就会和谁拼命。
  老百姓不懂复杂的文学解构,也不关心满遗的八旗底蕴,他们只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我的孩子,凭什么要给你们下跪?
  反击,瞬间从千家万户的客厅爆发。
  不需要串联,不需要號召。
  感谢读者可乐鸡翅217的大额打赏大神认证2个,特意加更一章,感谢所有读者大大的喜欢和支持,我会努力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做到日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