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亚瑟·克罗伊登
  梅林说完那句话之后,很久没有再笑。
  泰晤士河上的风吹过甲板,掀起他额前的金髮。那张看起来过分年轻的脸,在雾气与河光之间显得有些陌生。
  伊琳娜从未见过这样的梅林。
  他平日里总是笑。
  轻佻的笑,讥讽的笑,懒散的笑,像一个永远不会认真对待任何事的人。哪怕是在葬礼上,哪怕是在爆炸之后,哪怕面对国王,他也总像站在舞台外的人,漫不经心地旁观这场人类的戏剧。
  可是现在,那种笑意消失了。
  他望著泰晤士河,眼神像越过了河面、雾气与伦敦,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落在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年代。
  “不过,”梅林忽然开口,“你的先祖不一样。”
  伊琳娜抬起眼。
  “亚瑟·克罗伊登?”
  “那时候他还不叫克罗伊登。”梅林说道,“他只叫亚瑟。”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
  不是提起亚瑟王时那种复杂的嘲弄,而是像在提起一个真正认识过的人。
  “一个来自威尔斯的傻小子。”
  “至於亚瑟·潘德拉贡的后人,起源威尔斯的贵族都喜欢说自己有亚瑟王的血统。”
  伊琳娜没有打断他。
  梅林望著河岸,像是重新看见了另一个时代的不列顛。
  “他穷,固执,脑袋也不算聪明。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懂贵族的礼仪。第一次见到我时,甚至以为我是某个领主家的私生子,还试图劝我別在战场附近乱跑。”
  伊琳娜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是谁?”
  “当然不知道。”梅林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意很淡,却真实,“那时候知道我是谁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军舰缓慢驶过河面,船身切开浑浊的水流。
  远处的下城区逐渐后退,上城区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更清晰。教堂尖顶、桥樑、烟囱,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梅林继续说道:
  “后来他搭上了征服者威廉的顺风车。”
  “黑斯廷斯战役?”
  “嗯。”梅林点头,“他在那场战斗里表现得很出色。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不怕死。”
  他停了一下。
  “或者说,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死到底意味著什么。”
  伊琳娜听著,没有说话。
  “他在黑斯廷斯救过威廉一命。”梅林说道,“当然,威廉后来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国王不喜欢承认自己欠別人性命,尤其是欠一个威尔斯穷小子。”
  “但功劳就是功劳。”
  “战爭结束后,亚瑟得到了封地。”
  梅林抬手,指向伦敦南方某个方向。
  “伦敦近郊的克罗伊登。”
  伊琳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
  可她却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姓氏並不是从传说里直接落下的东西。
  它也曾经只是一片土地。
  一块封地。
  一个名字。
  “於是他有了克罗伊登这个名字。”梅林说道,“最开始只是男爵。后来又参加了几次战爭。他运气不错,总能捡到很大的功劳。也可能不是运气,是他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成了伯爵。”
  伊琳娜轻声问:
  “那契约之剑呢?”
  梅林看了她一眼。
  “也是战利品。”
  伊琳娜微微皱眉。
  “战利品?”
  “对。”梅林说道,“一场不算有名的战爭里,他从一个死去的贵族手里拿到了一把剑。剑的样式很古老,剑柄上刻著模糊的湖之纹章。有人说那是传说中的契约之剑。”
  他笑了一下。
  “可在不列顛,每个领主家里都有一把『传说中的契约之剑』。”
  伊琳娜沉默。
  这確实像贵族会做的事。
  只要足够古老,足够无法考证,任何铁剑都可以变成传说。家族需要荣耀,后代需要故事,祖先需要被美化,於是假的东西被一代又一代认真供奉,最后也就成了真的。
  “谁又知道是真是假?”梅林轻声道。
  “但薇薇安看上了他。”
  伊琳娜的眼神微动。
  “湖之妖精亲自选择了他?”
  “是。”梅林说道,“她来到亚瑟的梦里,与他签订了契约。”
  风吹过甲板,伊琳娜黑色面纱轻轻晃动。
  她低声问:
  “也是保护平民?”
  “也是保护平民。”
  梅林点头。
  “和亚瑟王当年的契约一样。”
  “但薇薇安没有直接与他签订契约。”梅林继续说道,“她把契约放在那把不知真假的契约之剑上。”
  伊琳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当然知道那把剑。
  从小,她就见过它。
  克罗伊登家族最重要的象徵,被保存在家族礼拜堂深处。她第一次被父亲带去看那把剑时,只有七岁。那时她还不明白什么是契约,只觉得那把剑太安静,安静得像在审视所有靠近它的人。
  父亲告诉她:
  “伊琳娜,克罗伊登不是因为拥有这把剑才高贵。”
  “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被这把剑拋弃。”
  她当时不懂。
  现在却忽然明白了一点。
  “后来呢?”伊琳娜问。
  梅林的神情柔和了一些。
  “后来,他真的把那条契约当成了毕生使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终於没有讽刺。
  “这很少见。”
  “人类总喜欢在签订契约时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从今以后就能成为某种高尚的东西。可契约真正考验人的时候,不是在宣誓那一刻,而是在之后无数个无聊、疲惫、孤独,又没有人看见的日子里。”
  梅林看向河岸。
  “亚瑟·克罗伊登没有参与那些贵族之间无聊的权力斗爭。”
  “他也没有跑去伊比利亚参加所谓的圣战。”
  “他把大半辈子都花在了伦敦周边。”
  伊琳娜静静听著。
  “他救助穷人,建立救济院,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他开设工坊和工程,让那些被领主赶走、从乡下来的人能得到工作。”
  “贵族们笑他。”
  梅林说道。
  “他们说克罗伊登伯爵不像贵族,倒像个收破烂的修士。还有人说,他把金幣丟进穷人的胃里,比丟进泰晤士河更愚蠢。”
  “他怎么回应?”
  梅林轻轻笑了。
  “他没怎么回应。”
  “他只是继续做。”
  伊琳娜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不是难过。
  也不是骄傲。
  而是一种迟来的重量。
  她从小听过无数关於克罗伊登家族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战爭,有王权,有湖之妖精的祝福,有圆桌议会的荣耀,也有无数被精心保存的族谱与徽章。
  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到,克罗伊登这个姓氏最初並不是建立在那些华丽东西上的。
  而是建立在救济院、工坊、街道、穷人,以及一个固执到近乎愚蠢的誓言上。
  “后来,他打造了十一枚戒指。”
  梅林说道。
  “送给了十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伊琳娜抬眼。
  “圆桌骑士的契约之戒。”
  “嗯。”
  梅林点头。
  “那就是现在十一枚圆桌骑士戒指的起源。”
  “他们不是传说中那些完美的骑士后裔,也不是被命运选中的英雄。他们只是亚瑟·克罗伊登身边的一群怪人。”
  “医生,佣兵,没落贵族,逃亡者,学者,骗子,修士,杀人犯。”
  梅林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流浪儿。”
  伊琳娜听得入神。
  “他们愿意跟著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也不是因为他许诺了权力和荣耀。”
  “只是因为他真的在做一件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做的事。”
  “保护那些没有力量的人。”
  梅林看向伊琳娜。
  那双总是带著轻浮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静得不像他。
  “在我看来,他才更符合你们传说中的亚瑟王。”
  伊琳娜没有说话。
  “而他的圆桌骑士,”梅林继续说道,“才是真正的圆桌骑士。”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只有军舰前进的低沉震动声,和泰晤士河水撞击舰身的声音。
  伊琳娜重新打量梅林。
  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她一直把梅林看作一个强大、古老、討厌、任性、永远不肯把话说明白的半妖精。一个掌控乌鸦、掌控情报、像在看戏一样旁观人类命运的老怪物。
  可此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记忆。
  很沉的记忆。
  他见过亚瑟王的崛起与墮落。
  也见过亚瑟·克罗伊登从一个威尔斯傻小子变成真正的契约者。
  他看过太多被写成传说的人,也看过那些传说被时间修饰成谎言。
  所以他才总是笑。
  也许不是因为不在乎。
  而是因为他在乎过太多次。
  伊琳娜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谢谢。”
  梅林看了她一眼。
  “这不像你。”
  “我也不是每天都想和你吵架。”
  “那真遗憾。”
  伊琳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转身,再次看向河岸。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见贫穷、骯脏和割裂。
  她看见了契约。
  看见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先祖一生都在试图守住的东西。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前。
  那里没有契约之剑。
  可她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目光。
  来自那把剑。
  来自父亲。
  也来自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將名字传到她手中的先祖。
  “我不会让它变成废铁。”
  她低声说。
  梅林听见了。
  “什么?”
  伊琳娜抬起眼。
  “契约之剑。”
  她的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更稳。
  “我不会让它再次变成废铁。”
  梅林看著她。
  几秒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又变回那种真假难分、捉摸不透的样子。轻浮,懒散,仿佛刚才那个真正缅怀旧友的人只是河雾里的幻觉。
  “听起来很像一位公爵会说的话。”
  伊琳娜瞥了他一眼。
  “我还不是公爵。”
  “快了。”
  “在那之前,闭嘴。”
  梅林笑得更开心了些。
  而伊琳娜的心情,却奇异地好了很多。
  父亲的死仍压在心口。
  伦敦上空那张看不见的网仍然存在。
  她仍旧慢了一步,仍旧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可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
  不是贵族们的宴会。
  不是议会里的掌声。
  也不是那些用漂亮词句装饰出来的帝国荣光。
  而是河岸边那些人。
  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徽章、没有人替他们写进史书的人。
  玛丽女王號继续向西驶去。
  远处,伦敦塔桥的轮廓在雾中显现。
  桥身已经升起,等待军舰通过。
  再往前,便是威斯敏斯特。
  舰上的气氛似乎也稍微鬆了一些。士兵仍保持戒备,但贵族们已经开始低声交谈。有人认为爆炸已经被控制,有人则在抱怨仪式被破坏,仿佛死去的只是几个与他们无关的人。
  伊琳娜望著升起的伦敦塔桥。
  不安忽然再次涌上心头。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
  军舰的速度慢了下来。
  起初没人注意。
  隨后,甲板下方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
  不是正常减速。
  更像船身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住。
  伊琳娜抬头。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玛丽女王號缓缓停了下来。
  像搁浅在河中央。
  几乎在同一时间,舰船指挥塔方向传来第一声枪响。
  砰!
  声音穿透河雾,清晰而尖锐。
  甲板上的交谈戛然而止。
  贵族们愣住。
  士兵们转身。
  第二声枪响紧接著响起。
  砰!
  然后是第三声。
  尖叫声骤然爆发。
  伊琳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梅林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指挥塔,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