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希德利兹
  “薇薇安大人……”
  阿蕾莎低声说道。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敬意。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应她。
  她走过湖面,来到草地边缘,又从草地上一步步走向三人。
  她没有看赫尔。
  也没有看阿蕾莎。
  她的目光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落在黑髮少女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怀念。
  悲伤。
  还有一点无法掩饰的怜悯。
  最终,她停在黑髮少女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
  一黑一白。
  像夜与湖。
  薇薇安轻声开口:
  “好久不见了,希德利兹。”
  黑髮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震。
  赫尔也立刻看向她。
  “希德利兹?”
  这个名字像某种藏在她灵魂深处的回音。
  黑髮少女的红色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像被这个名字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著薇薇安。
  “希德利兹……”
  她低声重复。
  “这是我的名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她,眼神更轻,也更沉。
  “你失去了太多。”
  黑髮少女皱起眉。
  “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
  “我也不记得这个名字。”
  “我也知道。”
  黑髮少女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没有任何记忆。”
  她看著薇薇安,又像是在看一面自己无法看懂的镜子。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赫尔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很少见她这样。
  平时的她总是讥讽、傲慢、游刃有余,像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让她失態。可是现在,她像一个站在雾里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连来处都看不见。
  薇薇安轻轻摇头。
  “还不到时间。”
  黑髮少女抬眼。
  “什么时间?”
  “你知道一切的时间。”
  “为什么?”
  薇薇安看向湖面。
  湖面倒映著她们的身影,却没有倒映出天空。
  “因为现在的你,並不完整。”
  这句话让赫尔皱起眉。
  阿蕾莎也屏住了呼吸。
  薇薇安继续说道:
  “你只是一块碎片。”
  “一个迷失在时空中的碎片。”
  黑髮少女没有说话。
  薇薇安重新看向她。
  “真正的希德利兹被时空撕裂,散落在不同的缝隙之中。现在的你,只保留了本能、残缺的力量,以及极少一部分灵魂。”
  “当你找到一块碎片,你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也会恢復一些力量。”
  “当所有碎片聚合,真正的希德利兹会归来。”
  薇薇安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湖面上的石子,在这片梦境里盪开无形的涟漪。
  “那也是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刻。”
  赫尔看向黑髮少女。
  她安静地站著,红色眼睛垂下,像是在理解这些话,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过了很久,她才问:
  “那现在呢?”
  薇薇安看著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该做什么?”
  “活下去。”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
  像祝福。
  又像安抚一个迷路太久的人。
  “继续作为碎片活下去。”
  “直到你找到下一个自己。”
  黑髮少女闭了闭眼。
  她没有恢復记忆。
  没有突然觉醒。
  也没有得到更多答案。
  薇薇安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却也只是一道轻轻的涟漪。
  湖面很快又恢復平静。
  她睁开眼,看著薇薇安。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薇薇安轻轻笑了笑。
  “你以前也不喜欢。”
  黑髮少女怔了一下。
  那句话仿佛又触碰到了某处。
  可依然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赫尔看著这一幕,忽然开口:
  “所以,她叫希德利兹?”
  薇薇安终於看向他。
  那双眼睛像湖水一样平静。
  “曾经是。”
  赫尔皱眉。
  “曾经?”
  薇薇安说道:
  “现在,她只是希德利兹的一部分。”
  赫尔低头看了一眼黑髮少女。
  “那我还是叫你恶魔?”
  黑髮少女立刻看向他。
  “你敢。”
  赫尔沉默一秒。
  “行,暂时不敢。”
  阿蕾莎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看著他们。
  她本以为赫尔只是一个没有常识、力量来歷不明的下城区奥术师。
  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的更麻烦。
  湖之妖精薇薇安认识他的契约妖精。
  而他的契约妖精,疑似是某个被时空撕裂的存在。
  阿蕾莎不知道“希德利兹”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但从薇薇安的语气里,她能听出来。
  那不是普通妖精的名字。
  也不是普通契约者该牵扯上的命运。
  而现在,这个名字被放在了赫尔身边。
  薇薇安重新看向黑髮少女。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道。
  “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黑髮少女抬眼。
  薇薇安的声音轻得像湖风。
  “你是希德利兹。”
  薇薇安的手从希德利兹额前收回。
  湖面的涟漪一点点散开,银色的水光映在她白色的裙摆上,像月色流动。她看著希德利兹的眼神仍然温和,可当她转向赫尔和阿蕾莎时,那份温和便淡了许多。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
  阿蕾莎身上的血跡,赫尔破碎的风衣,还有两人脸上那种从爆炸与廝杀里刚刚脱身的疲惫,都落在她眼中。
  薇薇安轻轻皱眉。
  “你们比我想像中慢得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不像上位者的命令,更像长辈看著两个不成器的晚辈,把该做的事做得一塌糊涂之后,终於忍不住开口训斥。
  “在地下浪费了太多时间。观察、犹豫、爭执、试探,你们把每一步都走得像刚学会用脚。”
  阿蕾莎没有反驳。
  她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面对薇薇安,她身上那种锋利的冷意被压住了。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重。湖之妖精是圆桌议会契约的源头,是克罗伊登家族与圆桌骑士世代宣誓效忠的存在。即便阿蕾莎並不是湖之妖精的契约者,她也清楚眼前这位意味著什么。
  赫尔却没有这种负担。
  他看著薇薇安,眉头皱得很深。
  “等一下。”
  他说。
  “我不是很喜欢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被人骂。”
  阿蕾莎立刻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他闭嘴。
  赫尔当作没看见。
  他继续问:
  “你是谁?这里是哪?你知道她是谁?”
  他说到“她”时,目光落在希德利兹身上。
  希德利兹没有看他。
  她仍站在湖边,像还在思考刚才那个名字。
  希德利兹。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落入她胸口的银针,不致命,却让她无法忽视。
  薇薇安看著赫尔。
  她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恼怒,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很淡的审视。
  “这里是梦境的边缘。”
  她说道。
  “也是盖婭通往黄昏层的通道之一。”
  赫尔听著这些陌生名词,眉心越皱越紧。
  薇薇安似乎並不打算为他解释太多。
  “至於我是谁,现在不重要。”
  赫尔冷笑了一声。
  “通常这么说的人,都很重要。”
  薇薇安没有接他的讽刺。
  她只是看向希德利兹。
  “重要的是,你的契约妖精比你自己想像得重要得多。”
  赫尔沉默了一瞬。
  “她到底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薇薇安沉默了一刻,带著告诫的语气说:
  “因为你知道得太早,只会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