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袁隗的算盘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云中王。
  不是任何中原之地的王,是云中王。
  那个刚刚被刘衍打下来的、塞外的、苦寒的云中郡。
  崔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许相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文武百官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解。
  何进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结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袁隗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灵帝的话还没有说完:
  “……总领并州北部五郡及漠南、漠北军政。”
  殿中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并州北部,五原、云中、定襄、雁门、朔方。五郡之地。
  再加上刘衍刚刚打下来的、阴山以北、北海以南的三千里塞外草原。
  那不是五郡,那是从并州到北海,东西上万里的广袤土地。
  那不是封王,那是裂土!
  虽然那片土地是刘衍打下来的,但打下来,那也是属於朝廷的。
  何进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袁隗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面色依然平静。
  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朝服的袖口。
  封地从中原膏腴之地的陈国换到了云中,这一点,他算到了。
  陈国没了继承人——这一点,他也算到了。
  刘衍远离了汝南——这一点,他同样算到了。
  但他没有算到的是。
  灵帝给了刘衍总领并州北部军政的权力。
  那不是普通的封王,那是把整个北方的门户都交到了刘衍手里。
  从并州北部五郡到北海,数千里之地,全部归刘衍节制。
  袁隗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动。
  但很快,那一丝波动就消失了。他的手指慢慢鬆开,面色恢復如常。
  无妨。
  那里毕竟是边郡,苦寒之地,人口稀少,產出有限。
  汝南才是根本,中原才是根本
  御座上,灵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中王刘衍,总领并州北部军政,开府治事,自置官属。所部將士,各依等第,待旨升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子安,朕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刘衍躬身拱手:
  “臣刘衍,领詔。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灵帝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苍白的弧度:
  “归列吧。”
  刘衍直起身,退后几步,重新站回武官队列中。
  灵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著一丝疲惫:
  “今日议事至此。退朝。”
  唱喝声响起:
  “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恭送陛下——”
  御座上的身影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后。
  刘衍直起身,正要隨眾退出,一个黄门侍郎快步走过来,
  在他身侧低声道:
  “云中王,陛下有旨,请大王散朝后往嘉德殿一行。”
  刘衍並不感觉意外,微微頷首:
  “有劳。”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没有回头。
  “云中王……总领并州北部军政……这……”
  “那可是数千里之地……数千里啊……”
  “陛下这是……把半个北方都给了他……”
  “嘘——小声点……”
  ……
  刘衍走在前面,那些议论声跟在后面,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不疾不徐地走著。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殿门外,阳光刺眼。
  李存孝站在台阶下,看见刘衍,他马上迎了上来。
  “存孝,你先回驛馆。陛下召我覲见。”
  “喏。”
  刘衍整了整衣冠,跟著引路的黄门侍郎。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沿著长长的迴廊,向嘉德殿走去。
  嘉德殿比德阳殿小得多,也安静的多。
  殿中没有百官,只有灵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
  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手里捏著一支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刘衍走进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
  灵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指了指旁边的胡凳:
  “坐。”
  “谢陛下!
  刘衍谢过,端端正正地走上前坐下。
  “子安。”
  灵帝声音略带沙哑:
  “你知道我为什么封你为云中王吗?”
  刘衍微微欠身: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灵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汝南的位置上,又移到陈国,再移到云中。
  “袁隗请封你为王,你以为是好意?”
  刘衍沉吟了一下:
  “袁后將军素来沉稳,他主动提出封王,臣……也略有疑惑。”
  灵帝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是好意。”
  灵帝转过身看著刘衍:
  “袁隗是汝南袁氏的家主。汝南在哪里?在豫州。陈国在哪里?也在豫州。陈国在汝南北面,离汝南太近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你是陈王刘宠的嫡子,更是独子,將来必定是下一任陈王。”
  “陈国是中原膏腴之地,人口眾多,物產丰饶。袁家的根基在汝南,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刘衍的目光微微一动。
  灵帝继续道:
  “所以他主动提出封你为王。表面上,是替你请功,让你承他的情。实际上……他是想把你的封地换到別处去。”
  他的手指从陈国一路向西,越过洛阳,越过河东,越过并州,落在云中:
  “这个地方,他想好了。云中。边郡,苦寒之地,地广人稀。把你封到云中,陈国就没有了继承人,陈王这一脉自然断绝。”
  “中原膏腴之地,少了一个能打的刘姓诸侯王,对他袁家只有好处。”
  灵帝收回手指,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一举三得!表面上拉拢了你,实际上把你的封地从好换差,又能让你远离汝南。袁隗这个人,算盘打得精得很。”
  刘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臣……確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这话半真半假。
  袁隗的算计他並非全无察觉。
  但灵帝能看得如此透彻,倒是让他对这位皇帝又多了几分敬意。
  一个被天下人视为昏君的人,其实什么都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