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项目
  一大早在公交站等车。早点摊在马路对面,蒸笼冒著白气。
  车来了。
  靠窗坐下,没什么人。
  闭眼,面板浮现。极简的线条和节点,像未完成的路网图。昨晚输入的资料还在——换热效率12%,螺旋折流板,材质参数。但所有节点都暗著,没有新连线,也没有任何提示。
  空转。
  ……
  睁眼。窗外街景在晨光里往后移。昨晚试了五次之后,他大概摸到了门道:这个能力,也不知道是系统还是异能(意识里的系统,应该也算异能吧),总之不是百度百科,不能“搜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它只能在他已有信息的基础上做重组。
  车窗外,市区的高楼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和绿野。
  研究所比林风想的更偏。
  ————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下车后路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的旧楼,有几栋外墙贴著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电线桿上掛著几根没收拾的电缆。空气里飘著隱约的铁锈味。
  大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漆面有些斑驳。保安登记了身份证,指了指院子最深处的灰楼。
  大院里有几棵梧桐,树干粗壮,叶子落了一半。空地上停著两辆旧麵包车,车胎有些瘪。
  灰楼三层高,楼道里不太亮。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吴老师在三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开著。林风敲了敲门框。
  “请进。”声音有些沙哑。
  吴老师五十多岁,头髮灰白相间,没有染。穿著一件旧夹克,袖口的拉链磨得发亮。桌上压著一家三口的照片,相框边缘有些掉漆。桌上还摊著图纸。
  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一本翻旧的《射鵰英雄传》,封面用透明胶带补过一遍。
  “喝茶哈。”吴老师倒了杯茶递过来,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杯,杯壁上印著模糊的研究所名字。茶叶是散装的,几片碎叶子浮在水面上。
  林风接过杯子,说明来意。
  吴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这技术我们搞了六年。螺旋折流板,换热效率增加百分之十二,比进口的同类低两成。”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样机做出来了,可是……”
  “没人要。”
  林风没接话。
  “去过电厂,做了三个月工况测试。別的指標都不错,但电厂的烟气温度波动太大。峰值温度一衝,换热管容易失稳。”吴老师把图纸翻到一页,上面用红笔標出了一条曲线。“一个指標过不了,后面就停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像是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能看看样机吗?”
  林风跟著吴老师穿过走廊,下楼,走进后院一个铁皮顶的试验车间。
  车间里光线暗,只有几盏日光灯亮著,其中一盏还在闪。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被油渍浸成了深灰色。
  样机比他想像中大。两米多高的换热器,管路复杂但结构规整。外壳是普通的碳钢,没有刷漆,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氧化层。林风蹲下去看管路连接处——焊接均匀,打磨过。不是厂製品那种光滑,是手工调试留下的痕跡。
  “螺旋折流板在这里,”吴老师指著设备中段,手指从一根管路上划过去。“这个设计国內没人做过。国外有,但成本比我们高四成。”
  林风蹲下去看连接处。目光停在设备焊缝上——每一处都打磨过,不像是要交货的產品。
  吴老师打开测试台。仪錶盘上的指示灯亮起来,数据开始跳动。进口温度三百二十四度,出口温度一百七十八。热回收率在显示屏上稳定在一个数字。
  “你看。我们这台样机能稳定在三百二十度以上。传统装置到了三百度就得限负荷。”
  林风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进口温度、出口温度、压降、材质、换热面积。这些数据资料里有一部分,但现场看实物后,数字后面有了对应的实物印象。
  他闭了下眼。
  面板浮现。不再是空的。刚才看到的参数和实物细节自动填入——材质数据、结构细节、焊接方式。几条细线在节点之间牵出来,形成一个稀疏的骨架。
  还不够……
  “去食堂试一试我们的工作餐,咱们边吃边聊。”吴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
  食堂在一楼,不大。打菜窗口贴著本周菜单,手写的字。
  菜很简单,味道偏咸。林风不是很饿,但还是把饭吃了大半。
  “那次在电厂做了三个月,最后卡在那一个指標上。”吴老师放下碗,“所里的项目,资金有限,三个月推不动,就停了。”
  “除了电厂,还有別的想法吗?”
  “也想过。但……”吴老师一顿,“精力有限。”
  林风没追问。精力有限的意思很多——人员不够,资金不够,或者失望够了。
  ————
  吃完午饭,吴老师把林风带回办公室,从文件柜里搬出一摞资料。
  “这是当初行业调研的东西,有些旧了。”
  资料很杂。有行业烟气参数匯总,有竞品对比表,有成本拆分明细——换热管、折流板、外壳、控制系统的单项成本都列了。还有一些手写笔记,字跡整齐。
  林风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午困加上一上午的精神集中,视线有点糊。他放下资料,捏了捏眉心,然后重新翻开。
  翻到水泥行业的烟气参数时,笔尖顿了顿。
  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別的东西,是几个数字在脑子里同时浮现了,像被推了一把——电厂的烟气温度波动范围、水泥窑的烟气温度波动范围,两个数据自动排列在一起。
  而比波动更大的是含尘量。水泥窑烟气含尘量是电厂的几倍。板结、磨损、清理周期——这些是传统换热器在水泥行业最大的痛点。
  他放下笔记本,揉了揉额头。然后继续往下翻。水泥行业的烟气温度保持在一个稳定区间,含水量也相对恆定。但含尘量、腐蚀性成分——这些数据在他脑中与吴老师样机的结构特点自动对照:螺旋折流板的积灰清理比传统壳管式容易,耐腐蚀涂层也是现成的。
  闭眼。
  大量数据涌入。面板上线条开始快速重组。
  燃料类型——烟气温度曲线——含尘量——设备磨损率——水泥行业——停產损失成本——清理成本——这些都是他刚才翻到的数据。系统把它们重新排列。
  线条越来越密。几个从电厂方向分离出来的节点,朝新的方向匯聚。
  一个標註浮现,字体极简:
  “建议评估方向:水泥窑余热回收”。
  这是面板第一次给提示,不是数据重组,是一句可直接验证的判断。
  林风睁开眼。
  “嗯?”
  “这个换热器,如果用在水泥窑上呢?”
  吴老师愣了一下。“水泥窑?”
  林风抬起头,“水泥窑烟气含尘量是电厂的几倍。板结、清理——这是传统设备最大的痛点。你们这结构积灰清理反而容易。”
  吴老师没说话。他去看自己桌上的图纸,看了一眼,又移开。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水泥行业我们没接触过。”
  “我去试试。”
  吴老师沉默了几秒。
  “那行,我把资料拷给你。”
  ————
  傍晚,光线斜打在那栋灰楼上。
  吴老师送林风到大门口。下班时间,院子里空荡荡的。远处的车间亮了一盏灯,凉了的风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金属味儿。
  “林老师。”吴老师忽然开口。
  (没错,行业里面没有总啊、主任头衔的,都称老师,有头衔也可以称老师。)
  林风停下来。
  “你要是真能把它推出去,这六年就没白费。”
  林风点点头。
  平台跟吴老师他们签了协议,如果项目成功,有10%的佣金,也就是技术转移服务费。在技术转移领域,对接撮合的佣金有5%-20%不等,这个要谈的。有些签合同,有些不签,也有些技术持有方会爽约。
  昨天同事老方就提到过,当年他促成了一个200万的项目,佣金口头约定20%,后来事情成了,但科研团队只愿意按5%签约付款……
  商业这东西,不会因为合作涉及象牙塔而改变商业逻辑。
  公交车来的比预计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资料放在腿上。窗玻璃有些脏,落日的光线透过来,车厢里一片橘色。
  闭眼……
  面板还在。水泥行业的优先级被標在最上面,几条路径展开,標註著市场规模、客户画像、推广策略——有些是系统给的框架,有些是他自己刚才查看样机、资料以及手机搜索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填进去的。
  但有一小片区域还是灰色的。系统提示了水泥行业有潜力,但具体找哪类水泥厂、用什么方式切入,需要他自己判断。
  睁眼……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过渡——从郊区的平房变成市区的高楼。暮色里,建筑工地的塔吊在远处缓缓转动。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这个地方也快到租期了,得想办法换个方便一点的地方。
  他把吴老师给的资料铺在桌上,摊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评估报告框架。写到一半,停下来,看窗外的夜色。
  还在想吴老师那句话——你要是真能把它推出去,我这六年就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