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 章 铁血爽灵
  刘梦书站在原地,目光在沈回与守元老道之间来回游移。
  他方才刚死了一次,此刻又莫名其妙地进了这葫芦,尚在懵逼之中。
  但多年的阅歷告诉他,眼前这一幕绝不是认祖归宗的戏码。
  他看看那气得浑身发抖的老道,又看看笑吟吟的沈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沈回也不在意,拍了拍手,留下几人在原地互相瞪眼,逕自走到葫芦正中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眼皮一闔,立刻便入了定。
  葫芦外的视野重新在他眼中清晰起来。
  刘梦书的无头尸体躺在地上,软软地塌作一团。
  尸体周围散落著十几只玉瓶,瓶口的硃砂封已被尽数捏碎,横七竖八地滚了一地。
  爽灵控制著肉身,右手拈著一枚赤红色的丹药,正往嘴边送去。
  幽精大惊,猛地撞入躯壳,一把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脱口而出:
  “你这是在干什么?”
  话刚出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直衝咽喉。
  他猛地一哆嗦,丹药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掉进了刘梦书尸身下那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液里。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幽精脸色难看地说:“这玩意儿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语调平稳了下来,措辞言简意賅:
  “赤阴大丹。”
  “知道你还吃!”
  幽精焦急的语气重新炸开,“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红铅!还有那些怪婴!”
  “有什么问题?”
  爽灵的语气依旧平淡,“吃它可以增加修为。”
  “炼这东西天理不容!”
  “我没有炼。”爽灵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只是吃。”
  幽精一时语塞,再开口时气焰已矮了半截:“这东西会不会有丹毒?吃了又会不会减损福报?”
  爽灵毫不犹豫地说:“如今你我火法大成,不惧丹毒。”
  他顿了顿。
  “至於福报……”
  他反问:“福报从何而来?”
  幽精一愣,脱口而出:“自是与人为善、不造恶业、护持正道……”
  “所以。”
  爽灵截断了他的话,“我既未滥杀无辜,也不曾残害生灵,此丹亦非我所炼,恶业亦非我所造。为何会减损福报?”
  “我只是从敌人手中夺下此丹,哪怕弃之不用,已经发生的事也不会更改。”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有条不紊:“可若將之服下,化为己用。那些凡人的死,便有了价值。”
  “这是折福,还是积福?”
  幽精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底气已经弱了许多:“可……可终究是食了人……”
  “迂腐。”
  爽灵毫不留情:“平时三魂归一,尚有胎光居中调和,你的性情便也收敛著。可一旦分开,你便原形毕露,轻佻浮浪,最是愚蠢。”
  他说著,从地面上那一滩快要凝固的血液里捡起那颗赤阴大丹。
  丹丸上沾满了血和灰,他也不擦拭,直接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你若不能拷问出那刘梦书的生辰八字,便不要在葫芦里蹉跎时日。”
  爽灵说著,又从葫芦里倒出一把米粒大小的晶石,直接塞进嘴里,咬得咯嘣作响:
  “待我荡平湮罗谷,找到他们的登真籙,迟早也会將他从葫芦里揪出来。”
  接著又是第二把。
  幽精没有再开口。
  也不知是被说服了,还是知道说了也白说。
  爽灵吃完一把晶石,又拿起一瓶丹药,倒出一枚赤阴大丹,塞进嘴里。
  玉瓶一只一只地空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颗丹药,他站起身来。
  脚下是刘梦书那道狂风削出来的大坑。
  数丈方圆,深逾三尺,坑底的泥土被风刃颳得光滑如镜。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窟穴入口。
  他走到入口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
  唤出白骸,一脚踏入裂缝,沿著陡峭的台阶向下走去。
  ……
  地穴深处,油灯已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
  正中央那枚巨大的血囊仍在缓缓蠕动,囊壁上的人脸无声地张合著嘴,像是在经歷一场醒不来的梦魘。
  石阶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一个守在石阶口的瘟皇宗弟子正拿著铁钎戒备,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头顶那斗法的声势不可谓不大,便是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
  结果下一秒,便看见一个穿著执事袍的白髮道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瞳孔一缩,正欲问话,一道惨白的剑光便已从黑暗中递出,无声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那弟子只嗬了声气,仰面便倒。
  沈回跨过他的尸身,白骸剑尖斜指地面,走进了地穴深处。
  数百座石台森然如林,台上的女子早已不成人形。
  头髮成缕地粘在脸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
  她们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却並非在回应外界的变化,而是身体残余的本能在作祟。
  她们只是一具具还在喘息的容器。
  沈回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台前,低头看那女子的脸。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掛著一道乾涸的口涎。
  他唤了她几声,没有回应。
  女子毫无反应,眼珠在眼皮底下一动不动。
  他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触手冰凉潮湿,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沈回直起身来,屈指一弹,一点火星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只细小的火鬼,一头钻进了女子口鼻。
  女子身体猛地一颤,四肢痉挛了几下,隨后便又归於沉寂。
  红光游过她的周身,片刻后,从七窍溢出,重新凝成一缕火焰。
  神志全无。
  沈回收回火鬼,目光扫过一座座石台。
  三百个女子,三百具活著的躯壳。
  剩下还在喘气的,不过是血囊的延伸,那些怪婴的温床。
  救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窟顶悬著的那尊巨大血囊。
  囊壁上的人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的一动不动,有的仍在缓缓扭曲,偶尔抽搐一下。
  他沉默片刻,右手缓缓抬起,一缕黑光从掌心浮起。
  那黑光在他指间打了个旋,化作一尾墨色鲤鱼,尾巴一甩,便无声无息地朝窟顶射去。
  水灵钻入血囊。
  下一瞬,窟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无数道细密的雷光从血囊深处猛地绽开。
  雷光顺著从血囊垂下的数百根肉管,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肉管在一瞬间被电得透明,能看见管內暗红色的浆液被雷光推著倒涌回去。
  紧接著,雷光便顺著肉管灌入了每一个女子的身体。
  三百具身体同时猛地弓起,铁箍被挣得咯咯作响,隨后便彻底地软了下去。
  她们的脸终於鬆弛了,眉眼间那些纠缠的苦痛,在最后一刻齐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