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化形大妖!
  休整过后,日头偏了西,河滩上的树影拉长了些许。
  沈回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的草屑和尘土,朝陆欢招了招手。
  “走了。”
  陆欢正蹲在河边,手里攥著一根草茎逗弄水面上聚过来的一群小鱼,闻声连忙站起来,三两步跑回他身边。
  老黄狗也顛顛地跟了过来,嘴里还叼著一块不知从哪儿叼来的骨头,跑得尾巴直晃。
  那汉子见沈回起身,便也默默挑起担子。
  扁担吱呀一声压上肩头,那只裹著陶罐的包袱挎在身侧,一手扶著扁担,一手搭在包袱上,跟在几步远的身后。
  沈回一动,整个队伍便像是被人拽了线头,陆续跟著动了起来,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水囊被掛回褡褳,挑担的挑担,牵马的牵马,官道上重新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黄土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路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將正午的日头遮去了大半。
  偶尔有一两束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光斑。
  翻过前面这道山岭,便算是出了永昌的地界。
  山岭那头是建寧郡的双河县城,再往前走便是源丘县。
  队伍里的行商大多都是奔著双河县城去的,有的是去卖货,有的是去进货,去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也有几个是去投亲的,拖家带口,包袱里裹著铺盖卷和乾粮。
  沈回走在队中,心里却在计较一件事。
  此去源丘路途尚远,自己虽说不惧脚力,但陆欢一个小丫头,总不能日日靠旁人施捨脚力。
  大黄狗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它个头小,就是那四条短腿也驮不动人。
  他看了看那胖汉牵的毛驴,又看了看前头拉车的骡马,思忖了片刻。
  毛驴倒是常见,可这东西脾气犟得很,牵著走还罢,若是骑上去,十有八九要尥蹶子。
  黄牛虽温驯,犯起倔来比驴还难缠。
  鹿倒是轻便雅致,去山间捉一头来也不费什么功夫,可陆欢见了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想来想去,竟是没什么比自家这两条腿更省心的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
  无非慢些,反正也没甚急事。
  队伍顶著日头上了山岭。
  官道贴著山壁蜿蜒而上,两侧山壁陡立而起,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有些地方陡峭得几乎直立,上面攀满了枯藤和苔蘚。
  路面窄了许多,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坡上生著些矮灌木和野草,再往下便是幽暗的谷底,看不清深浅。
  马蹄踏在石路上,噠噠的声响被峡谷拢住,又放大,回音叠著回音,倒像是身后跟了百十人的队伍。
  因为地形的缘故,这里的风很大。
  山风从另一端灌进来,呼呼作响,吹得人衣袂飘摇。
  方才在河滩上晒出的一身燥热,叫这穿堂风一吹,顿时消散得乾乾净净。
  爬坡爬得满头大汗的眾人登时觉得浑身透凉,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好风!凉快!”
  旁边便有人跟著应和,队伍里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一个挑著担子的行商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道山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诸位再加把劲儿,过了这道梁就是背阴的下坡路了!到了下头再好好歇!”
  话音甫落,风忽然停了。
  那风停得毫无徵兆。
  前一刻还吹得人衣袖翻飞,后一刻便一缕风丝也无。
  树叶不再摇动,草叶不再低头。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將山谷攥住,连一丝气流都不肯剩下。
  眾人正觉奇怪,忽听得有人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
  沈回早在那人出声之前便已看见了。
  远处山壁上,有一块向外凸出的巨石,石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身量极高,双肩宽阔得不像话,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小山。
  他的手里抓著一只老虎的残尸,正低著头,从那具虎尸上撕下一块肉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虎血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风明明已经停了,他那身白衣却还在飘动,一盪一盪的,像是浸在水里。
  沈回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运转望气之术,只一眼,便看见那人头顶血煞翻涌,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一道腥浊的妖气衝天而起,犹如一锅熬稠的血汤。
  化形大妖。
  沈回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隨手將虎尸拋开。
  虎尸翻翻滚滚地坠下山崖,闷闷地砸在谷底的碎石堆上。
  那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行商旅,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他咧嘴一笑。
  就在咧嘴的瞬间,一阵阴风凭空而起。
  那风不从山谷吹来,而是从地底下往上钻,所过之处,草叶枯萎,碎石滚动。
  队伍里登时便炸开了锅。
  那头拉车的骡子第一个发了疯,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车夫拽都拽不住。
  紧接著几个行商牵的毛驴也开始尥蹶子,货物散了一地,有人被甩下来的布袋砸了脑袋,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老黄狗更是夹紧了尾巴,发疯似的狂吠起来,叫声又尖又急,一边叫一边往后缩,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印子。
  眾人慌忙去拽韁绳、扶货物,可手还没伸出去,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股阴风顺著脚底板往上升,钻进五臟六腑。
  有人当下便惨叫著栽倒在地,抱著脑袋满地打滚。
  有人面色青白,浑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牙齿磕得格格直响。
  还有人扶著石壁滑坐在地,捂著心口乾呕,脸色蜡黄。
  连那两个护卫都撑不住了,一个扶著马车车辕弯著腰喘气,另一个靠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额头上青筋暴突。
  陆欢也小脸煞白,紧紧攥著沈回的衣角,身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