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福祸无门(来自『上官桥的红速龙王』的打赏加更)
  沈回进门的一瞬间,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江湖人皱眉警惕、书生漫不经心、烟锅老汉的漠然置之。
  他的白髮、道袍,还有身后跟著的那个抱著夜明珠的小女孩,这副模样走到哪里都扎眼。
  沈回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一个小廝从灶台后面小跑著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十六七岁,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肩上搭著一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
  他脸上掛著殷勤的笑,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点头哈腰地道:
  “客官快请坐,快请坐!”
  他说著,麻利地扯下肩上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几遍。
  其实桌面並不脏,但这姿態做出来,便让人觉得妥帖。
  “客官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小廝笑眯眯地问,目光在沈回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陆欢手里那颗发光的珠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什么也没多问,显然是个有眼力见的。
  沈回淡淡道:“来些好酒好菜。”
  小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堆了上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不好意思啊客官,这个时候,后厨的火都封了,实在没什么热菜了。倒是还有些滷肉,熏鸭、熏鸡、熏鱼。味道正经不错。您要不要来点儿……”
  沈回点了点头:“各自都来上一盘。”
  小廝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
  “好嘞!那酒呢?小店有自酿的高粱烧,还有从南边运来的米酒,再有一种麦子药酒,是用南边的青竹叶、冰糖和几种药材泡的,度数不高,入口绵软,后味带著一股子清香,喝起来最好入口……”
  “各自都来上一坛。”沈回打断了他。
  小廝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嘴里念叨著“好嘞好嘞”,转身便往灶台后面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客官,熏货得切一切,您稍坐,稍坐啊!”
  沈回没有应声,只是將腰间的翡翠葫芦摘下,搁在桌角。
  陆欢抱著夜明珠,怯生生地站在桌边,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
  那几个江湖人的嗓门太大了,她有些怕,往沈回身边靠了靠,又忍不住好奇地朝那边张望。
  沈回伸手,將她手里的夜明珠拿过来,塞进葫芦里:
  “坐。”
  陆欢“哦”了一声,爬上长凳。
  那长凳对她来说太高了,她爬了两下才坐稳,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沈回没有在乎旁人的眼光,伸手將她脑袋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几只小小的鹿角从她的发间露出来,被灯火映得泛著一层柔润的光泽。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五六个江湖人的话头戛然而止。
  坐在正中的一个黑脸汉子,手里端著的酒碗停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落在陆欢的鹿角上。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儿,本来正捏著一块卤猪头肉往嘴里送,手一抖,肉掉在了桌上,却浑然不觉,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对鹿角。
  旁边的同伴连忙扯了扯两人的袖子,低声道:“別看了,別看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去。
  几个人隱晦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黑脸汉子將酒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几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沈回这边听不真切。
  只见那几个人纷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酒,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止不住地往陆欢那边飘。
  靠窗的中年书生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看了陆欢一眼,目光在那对鹿角上停了一息,隨即又低下头去。
  翻了一页书,拈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小廝端著一个大托盘从灶台后面转了出来,托盘上搁著几碟熏货和一小坛酒。
  “客官,您的菜来了!”
  他將托盘放在桌上,一盘一盘地往下端,“这是滷肉,这是熏鸭,这是熏鸡,这是熏鱼。酒是店里的招牌,十年陈的高粱烧,您先尝尝。”
  他说著,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两只粗陶碗、两双竹筷,摆在沈回和陆欢面前,手脚麻利得像只猴子。
  摆完碗筷,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欢的头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鹿角在灯火下看得更真切了,从乌黑的发间斜斜地伸出来,像是两截刚冒头的嫩笋。
  小廝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飞快地移开目光,將酒罈的封泥拍开,给沈回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金黄透亮,酒香扑鼻。
  “客官慢用,慢用啊。”
  小廝放下酒罈,退了两步,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陆欢坐在长凳上,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那几碟熏货上瞟。
  熏鸭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皮色金黄,油亮亮的。
  熏鸡撕成了条,混著脆骨,撒了一把葱花。
  熏鱼块头最大,外皮焦黑,里面的肉却白嫩嫩的。
  她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沈回。
  沈回没有看她,端起酒碗闻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酒。
  他放下酒碗,见陆欢还在看著他,便淡淡道:“吃吧。”
  陆欢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抓起竹筷,半夹半抓地拿一块熏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吃!”
  她嘴里含著东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熏鸡。
  沈回没有动筷,只是坐在长凳上,目光隨意地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
  那几个江湖人已经不再看陆欢了,但他们的话题明显变了。
  黑脸汉子压低了声音,几个人凑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说著什么,不时有人朝沈回这边投来一瞥,隨即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那东西在市面上可不便宜……”
  “……不太对劲,那道人看著不好惹……”
  “……先別动,看看底细。”
  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飘过来,沈回却面不改色。
  陆欢已经吃完了大半碟熏鸭,正在对付一块熏鱼。
  她吃得很专注,很认真,大概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廝又提著茶壶从灶房那边跑了过来,托盘上放著两只粗陶茶碗和两个小酒罈。
  他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说:“客官,酒上齐了,这儿还有一壶粗茶,您慢用……”
  说著就准备离开。
  “慢著。”沈回叫住了他。
  小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掛著笑:“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沈回端起茶壶,倒了一碗,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建寧郡的源丘县,离这里还有多远?”
  小廝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沈回问这话的用意。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建寧郡啊……那可不近。客官您这是要去源丘县?”
  沈回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著他。
  小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两声,道:“小的也是听来往的客商说的,从这儿往东北方向走,过了永昌的界,再翻两座山,大约还有个三四百里路吧。脚程快的,走上四五天也就到了。”
  沈回微微頷首。
  “不过嘛……”
  小廝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客官您要是去源丘县,路上可得小心些。前阵子有客商说,那边闹什么瘟疫,死了不少人,官府都封路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回的眉头微微一蹙,隨即便舒展开来,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小廝见他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便识趣地告了退,转身进了灶房。
  陆欢啃完了熏鱼,嘴角沾了一圈油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著桌上那只熏鸭。
  沈回又撕下一只鸭腿放进她碗里。
  陆欢接过鸭腿,却不急著吃,而是歪著脑袋看了看沈回面前的酒罈子,好奇地问:
  “这个好香啊,我能喝吗?”
  “不能。”
  “哦。”
  陆欢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啃起了鸭腿,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那个黑脸汉子忽然站起身来,端起酒碗,朝沈回这桌走了过来。
  沈回没有抬头,仍在喝茶。
  黑脸汉子走到桌边,站定,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这位道长,在下姓赵,江湖上人称『黑面赵』,今夜有缘在此相遇,想敬道长一碗酒,不知道长赏不赏脸?”
  他说著,將手中的酒碗往前递了递。
  沈回端著茶碗,眼都没抬:
  “滚。”
  黑脸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陆欢吃完了鸭腿,打了个饱嗝:“你不喝的话,能给我喝吗?”
  沈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慢放下茶碗:
  “吃完了就继续背你的书。”
  陆欢“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小声背了起来: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