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章 凡尘俗世(来自『可乐蒜』的打赏加更)
  沈回体內的灵气忽然失了约束,像是脱了韁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
  他只觉胸口一阵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挤,要將他的胸腔生生撑裂。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人群的喧譁声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看见台上的方砚还在惨叫,可那惨叫声传进他耳朵里,却变成了一阵嗡嗡的蜂鸣,听不真切。
  他看见刽子手的手臂还在上上下下地挥动,可那动作在他眼中却变得极慢,看得人心中惶惶。
  然后,幻觉来了。
  台上的王縉忽然转过头来,那张原本端正严肃的面孔竟在瞬间扭曲起来,五官挤作一团。
  他张开嘴,即使隔了老远,声音却也出奇地清晰,像是在贴著他的耳朵根说话:
  “你这自以为是的道人,你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可这乌糟糟的世间和之前也无甚分別。等你一走,这里就要变回原样,甚至比原来更糟。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台下人群中却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站了出来。
  那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拄著一根竹杖,仰起脸来望著沈回,目光里满是悲悯:
  “道长慈悲,解救了这些苦命的孩子,让他们得以脱离苦海。这是天大的功德,道长万勿动摇。”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冷笑一声。
  那书生摇著一把破了边的摺扇,嘴角掛著一丝讥誚:
  “都是狗屁。既然你说杀了也无甚分別,那他为何又要造这许多杀孽?杀人便是杀人,难不成杀恶人便不是杀人了?今日他杀方砚是替天行道,明日他看谁不顺眼,也说是替天行道,你待如何?”
  “此言差矣。”
  台上忽然又有人开口,竟是那个腰挎佩刀的陈把总。
  他站起身来,扶了扶腰间的刀柄,一字一顿地说:
  “道长今日之举,杀一儆百,开了个好头。今日过后,附近几个县便无人再敢行採生折割这等丧天良的事。这不是杀人,这是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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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两边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辩了起来。
  一个说人性本善,恶人只是被贪慾蒙蔽。
  另一个说人性本恶,若不是顾忌刑罚,人人都能做出畜生不如的事来。
  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千百只苍蝇在沈回耳边嗡鸣。
  台下那些方才还在叫好的百姓也跟著吵了起来,有的说该杀,有的说不该杀,有的说杀得好但杀得不够,有的说这道士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人头攒动,唾沫横飞。
  一张张面孔在沈回的视野里晃动,分不清谁是谁。
  到最后,连台上那个被铁链缚著的方砚也抬起了头,嘶哑著嗓子说:
  “道长,你听到了吗?他们跟我,又有什么分別?”
  沈回冷眼看著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可心底却满是困惑。
  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每一个道理他都辨得明,可把它们拼在一起,却成了一幅他怎么也看不透的图。
  究竟是善是恶?究竟该不该杀?他做了这些,究竟改变了什么?
  他脑子里那团雾越搅越浓,越搅越稠,几乎要把他的心智整个吞没。
  便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好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台上的王縉、台下的老者、人群中的书生、方砚、刽子手、叫好的百姓……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回缓缓转过头去,看见陆欢正仰著脸望著他。
  观音兜的兜帽滑到了脑后,露出头顶那四只缠著布条的鹿角,和被剃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乱发。
  沈回忽然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仰起的小脸,心头那团混沌的迷雾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台上的王縉不再是王縉,台下的老者不再是老者,所有的人,在他眼中都化成了一滩又一滩的水。
  那水无色无味,平平无奇,在日光下泛著微微波光。
  紧接著一只水瓢从半空中伸下来,舀起一瓢水。
  那水在水瓢里晃了晃,便服服帖帖地安顿下来。
  水瓢是圆的,水便是圆的;水瓢是方的,水便是方的。
  水从来不会说自己应当是什么形状,因为水瓢是什么形状,水就是什么形状。
  水只是水。
  混沌无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而他该做的,从来不是去评判水的本性,而是去捏那只瓢。
  心灯之中,那即將挣脱束缚的火鬼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伏在灯焰之中,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困兽。
  心灯也不再疯狂地碾磨七情六慾,而是静静地燃著。
  那盏灯焰比方才更亮了几分,灯光所照之处,心田中那些阴影纷纷退散,像是被日光照透的晨雾。
  界面之上,几行字跡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
  【已点化胸中煞鬼】
  【小五行法·御水篇(小成)】
  【小五行法·扶木篇(小成)】
  沈回抬起头,眼前的一切已恢復如故。
  台上的方砚早已断了气,血肉模糊的身体软塌塌地掛在铁链上,头颅低垂。
  刽子手正用一块湿布擦著手中的小刀,刀面上的血跡被擦去,露出底下幽幽的寒光。
  王縉正从案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严肃变回了平日的和气。
  台下的人群也开始鬆动,有人转身往外挤,有人还恋恋不捨地回头张望,有人已经开始议论今晚吃什么。
  一切如常。
  只有陈把总还站在台侧,正低声与身边一个吏员说著什么。
  便在这时,方砚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一道赤红的火焰从方砚腹中猛地窜出,化作一条火蛇,从台上直扑而下,瞬息之间便缠上了陈把总的身子。
  那火来得太快,陈把总连腰间的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团悽厉惨叫的火球。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叫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一蓬焦黑的灰烬,风一吹,扬扬洒洒地散在了刑台。
  人群霎时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台上的王縉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案桌,硃笔和签筒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只有陆欢还站在沈回身旁,两只眼睛望著那团渐渐熄灭的火焰,又仰起脸来看了看沈回。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又是你乾的?
  沈回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掐诀的手指,把那只手重新笼进袖中,然后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陆欢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刑台。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此刻正作鸟兽散,哭喊声和咒骂声搅成了一锅粥。
  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快跑两步追到沈回身后:
  “他们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
  陆欢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再次小跑著追上来:
  “那他们是坏人吗?”
  “算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歪著脑袋想了很久,又问:
  “那他们是什么人?”
  “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