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章 道长慈悲(来自『青山应有瑰』的打赏加更)
  火光明灭之间,沈回双瞳之上灵光闪动。
  他用望气术朝远处那些围观的百姓扫了一眼。
  大多数人都是寻常顏色,可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那个穿著绸衫的胖子,头顶纠缠著暗红色的凶煞之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有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嫗,手里还攥著瓜子,正笑嘻嘻地朝这边指指点点,头顶的黑红之气像蛇一样缠绕扭动。
  方才那些火鬼在帐篷里肆虐的时候,这两个人不但没有跑,反而拍著手叫好。
  那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地上烧焦的人形说“烧得好”。
  那老嫗则扯著嗓子喊“多烧几个”,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兴奋。
  沈回收回目光,屈指一弹。
  两颗细小的火星破空而去。
  那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轰地一下烧成一团火球,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旁边的人尖叫著四散,那老嫗也想跑,可另一点火星已然扑到了她脸上。
  惨叫先后响起,隨后地上便多了两团焦黑的痕跡。
  周围的人群推推搡搡乱作一团,不消片刻工夫,整片空地上的閒人便跑了个精光。
  喧囂落定。
  几个帐篷已经被烧光了篷布,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架子,在暮色中冒著青烟。
  沈回收瞭望气术,转过身,朝那些缩在废墟角落里的孩子们走过去。
  一根根锈跡斑斑的铁链从一根钉进土里的木桩上延伸出去,每一根的另一头都拴著一个畸形的身影。
  长期的折磨已经让他们丧失了正常人的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周围的火光和焦黑的尸体,眼神里说不上是恐惧还是茫然。
  那种眼神,像是一群被关在笼中太久的畜生,笼门忽然打开了,它们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回走到柵栏前,伸手握住那些粗重的铁链和麻绳。
  五指一合,锐金之气从掌心透出,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铁链应声而断,麻绳也寸寸碎裂,簌簌地落在地上。
  孩子们听见铁链落地的声响,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沈回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一根一根地掐断了所有的铁链和绳索。
  当最后一个孩子身上的束缚解开时,他听见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畸零人忽然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一个被斩去了双腿的孩子从柵栏后面爬出来,爬到沈回脚边,用额头抵著他的靴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又一个被挖去了一只眼睛的,踉踉蹌蹌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著沈回道袍的下摆,不敢放开。
  一个接一个,那些孩子从柵栏后面爬出来、挪出来、滚出来,围在沈回身边,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舌头,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额头磕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沈回的表情很平静,近乎冷硬。
  他就那么站著,受了他们的叩拜,既不闪避,也不客套,只是等他们叩了几个头之后,才开口说了几个字。
  “我救不了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那些孩子怔怔地抬起头来,仰著脸望著他。
  沈回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却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们的灵光已经碎了,便是用最好的药石將养著,也活不过三年。”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等著眾人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
  可那些畸零人的脸上並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恐惧或悲伤。
  他们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的声音,肩膀反倒鬆弛了几分,像是终於从旁人口中印证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想来也是,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日復一日地被折磨,一寸一寸地感受著身体的衰败,也许他们早就在暗自盼著那一天到来了。
  沈回伸手指了指一顶已经被烧塌的帐篷,那里散落著不少碎银和铜钱,应是方才火鬼肆虐时从箱笼里翻出来的。
  “想活的,去那边拿些银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放下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想活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眾人跪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沈回。
  过了很久,那个长著猪耳朵和猪鼻子的男人从后面挤了出来,四肢著地,缓缓爬到沈回面前。
  他走到沈回面前跪下,伸出手,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猪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横著一拉。
  沈回点了点头。
  “好。”
  他凝气於右手食指,一道锋锐的白芒从指尖延伸出来,薄得像一片柳叶。
  “忍住。”
  话音未落,白芒划过。
  两只耳朵齐根而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男人的脸颊往下淌,他疼得浑身一抖,却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
  第二道白芒紧隨其后,跟著就削掉了他的鼻子。
  那块多余的肉落在地上,男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孔洞,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耳朵和鼻子的脸,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容。
  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於滚了下来,混著血水,淌过那个有些瘮人的笑容。
  沈回与他对视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把手指点在男人的眉心,锐金之气透体而入。
  男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了下去。
  血从他眉心的小洞里慢慢渗来,和他脸上的血匯在一起,淌进焦黑的泥土里。
  沈回抬起头,看向其余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灰色的身影也从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是那只猴子。
  它牵著那个小女娃,尾巴拖在身后,穿过满地的焦痕和灰烬,径直走到沈回面前。
  仰头看了沈回一眼,猴子伸出前爪,在地上划拉起来,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跡。
  “道长慈悲,还望送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