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章 乱葬岗
  车帘垂著,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铜铃掛在骡子脖子上,叮叮噹噹响了一路,倒给这沉闷的归途添了几分活气。
  张七坐在车辕上,起初还能挺直腰板,时不时甩个响鞭。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的腰就塌下去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车辕上,肚子也开始不爭气地叫唤。
  “咕嚕嚕——”
  那声音又长又响,隔著车帘沈回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七自己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
  他伸手捂住肚子,可那叫声压根不给他面子,一声接一声,就像在肚子里养了只蛤蟆。
  “……”
  张七咽了口唾沫,回头看车帘,“道长,您饿不饿?”
  沈回有些无奈,没答话。
  张七又回过头去,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远处有些房屋的轮廓,可都隔得远,要绕进去起码得小半个时辰。
  况且这种村落里头,一大早的也未必有现成的吃食。
  他的肚子又叫了。
  “哎——”
  张七嘆了口气,整个人趴在车辕上,有气无力地甩著鞭子。
  都怪那些刁民。
  他放在车里的炊饼昨晚被搜颳了个乾净,竟然连颗芝麻都没给他留下。
  真是一帮刁民啊,別说棺材板了,他现在连骨灰都想给那些人扬了!
  “哎——”
  一想到炊饼肚子就更饿了,可附近连个茶寮的影子都看不见。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沈回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来。”
  张七一愣,连忙勒住韁绳,回头看沈回:“道长?”
  “把手伸出来。”
  张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
  沈回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在张七的掌心里慢慢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个很复杂的字。
  张七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痒,低头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道淡淡的光痕在皮肉上划过,转瞬即逝。
  画完最后一笔,那图案便微微一亮。
  “成了。”沈回说。
  张七盯著自己那只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沈回:“道长,这啥意思……”
  “闭眼,吃下去。”
  “吃?”
  张七更糊涂了,吃什么?
  可沈回已经靠回车厢里了,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张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沈回,確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犹犹豫豫地把手掌凑到嘴边。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什么都没舔到,又试探著咬了一口,什么也没咬到。
  但奇怪的是,牙齿合拢的那一瞬,嘴里忽然涌起一股烙饼的香气。
  热乎乎的,带著麦粉被火烤过之后的焦香,还有一点点油渣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又咽了一口,那香气更浓了,顺著喉咙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暖洋洋的,像是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飢饿感像潮水一样褪去。
  张七睁开眼,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光彩。
  “道长!”
  张七转过头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这法术也太神了!这叫什么?”
  “画饼充飢。”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不过一门小术,撑不了太久。”
  张七却差点没从车辕上蹦起来。
  他使劲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那个笑,比吃了一顿席还灿烂。
  他转过身衝著车帘,声音里满是敬佩和討好:“太厉害了!比真饼还顶饿啊!”
  车帘动了一下,没声音。
  张七坐回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甩了甩鞭子,骡子加快了步子,车轮碾在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往前赶。
  走了没多远,张七又忍不住了。
  他回头朝车帘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试探著开口:
  “那个……道长,您这画饼充飢术,能不能画山珍海味啊?比如……一只烧鸡?或者一盘红烧肘子?”
  沈回正在进行每日的入定修行,没搭理他。
  张七还不死心,又凑近了些:“那酱猪蹄呢?滷牛肉?实在不行,您再画碗羊肉汤给我充充飢吧……”
  沈回:“……”
  他有些怀疑对方在与他逗闷子,不过看了眼对方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他便只得没好气地说:
  “好好赶车。”
  张七张了张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赶车。
  骡车进了城郊,道路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行人也多了。
  有挑著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著牛车的商贩,还有几个背著包袱赶路的行人。
  张七往县城的方向赶了一段,正打算拐进城门那条道,车帘忽然掀开。
  “不走这边。”沈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七一愣:“啊?”
  “绕路,去城西。”
  “城西?”
  张七又是一愣,“去城西干啥?除了乱葬岗就是义庄,咱们不回县衙吗?”
  “就去城西。”沈回说。
  张七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勒住韁绳,將骡车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西延伸,路面窄了许多,也坑洼了许多,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道长,咱这是准备干啥?”张七忍不住问。
  “看看义庄。”
  沈回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顺便再看看那乱葬岗。”
  张七的手微微一抖。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见沈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又转回去,默默地赶车。
  义庄。乱葬岗。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地方。
  乱葬岗是专门埋那些无主尸首和客死他乡之人的地方。
  那里坟头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石头压著张破蓆子。
  而义庄就建在乱葬岗边上,几间破屋子,停著些来不及下葬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
  平日里就连打更的都不往那边走。
  张七甩著鞭子,想起了年前县里刨尸的传言,心里立刻便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
  骡车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虽是白天,可那些树枝交错著遮住了天光,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两边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盯著人看。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空地出现在几人眼前。
  空地上零星散著些低矮的坟包,大部分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空地尽头,几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斑驳的墙上也爬满了枯藤,门板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贴著一张泛黄的封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沈回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眯著眼看了看那片荒凉的景象。
  他正准备运起望气术看看此地气韵流转,还没来得及凝神,就忽然听见张七叫了一声。
  “道长,那是个什么东西?”
  沈回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乱葬岗深处,一座半塌的土坟旁边蹲著个东西。
  那东西大小和狼差不多,浑身毛色灰白,脏得打了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枯草融为一体。
  它此时正低著头,两只前爪正飞快地刨著坟上的土,泥土混著碎石被扒拉得四下飞溅。
  刨了一阵,它忽然抬起头,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刨,动作急促而熟练。
  而就在它的头抬起来的那一刻,沈回看清了它的脸。
  不是一般的狼。
  它的吻部比狼短,额头却比狼宽,头顶上还有一撮白色的毛,竖成一个小尖。
  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
  眼球里一片灰白,瞳仁却是红的,像是两粒烧著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