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 章 卖身契
  “你们是什么人!”
  他把牛头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指著眾人,大步走了过来,嘴里大声吆喝著。
  此人口音极重,语速又快,几人听了半天,才勉强分辨出几句话:
  “闯我院子做什么!”
  “出去!”
  张七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说的什么玩意儿……”
  沈回没有理会那老者的吆喝。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纸鹤,將它收好,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吩咐张七:
  “去把这儿的里正找来。”
  张七应了一声便往外跑,可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挠著头问:“道长,我……我该上哪儿找去啊?”
  沈回头也不回地答:
  “找最大最好的房子。”
  张七恍然,立刻明白过来,转身又跑了出去。
  老者见沈回一副主事人的模样,便调转了方向,衝著沈回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我家里来?”
  沈回没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著他。
  就在这时,堂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
  八九岁的模样,穿著一件大人的旧衣裳改成的短褂,袖口挽了好几道,裤腿也长出一截,拖拉在地上。
  他站在门槛后头,一只手扶著门框,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过来。
  赵氏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脸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福……!”
  那一声喊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將那孩子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那孩子此时还有些发懵,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从赵氏肩头露出一张脸来,眼睛望著那个老者,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老者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一把將牛头扔在地上,三两步走过去,指著赵氏,嗓门拔得更高了:“你干什么!放开!”
  说著便要伸手去拉扯赵氏。
  沈回抬起右手。
  地面上猛地升起一堵土墙。
  墙不高,只到人胸口,但厚实得很,像是一块门板竖在地上。
  老头收脚不及,差点撞上去。
  他踉蹌了一步,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堵凭空出现的土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直裰,扣子只系了两颗,衣襟歪歪斜斜地敞著,显然是匆忙之中套上的。
  是个汉人。
  “谁找我?”
  那人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回身上。
  他看见沈回的道士打扮,又看见法明和尚的光头,眉头皱了皱。
  沈迴转过身,也不寒暄:“你是此村里正?”
  “是。”
  那人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这位道长,天都黑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沈回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朝那孩子扬了扬下巴:
  “这孩子哪儿来的?”
  里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者便抢先说话了。
  他梗著脖子,声音虽然比方才小了些,却还是硬邦邦的:“买的!我花钱买的!真金白银!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衙门还盖了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里正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沉著脸,语气有些不善:“这位道长,你大晚上的跑到我们村里来,二话不说就问別人孩子哪儿来的——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是看向老头:“契书呢?拿出来看看。”
  里正被他不软不硬地晾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老者倒是没有犹豫,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里走。
  经过赵氏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猛地从赵氏怀里拽了出来。
  男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氏则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夺孩子,却被沈回抬手拦住。
  “稍安勿躁。”
  他说,“先把事情弄清楚。”
  沈回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老者的背影上,语调平平淡淡,“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谁都跑不了。”
  幻人老头拽著男孩进了屋。
  男孩被他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跟著,临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眾人。
  赵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片刻后,幻人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顏色发黄,边角有些磨损,摺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上头写的字不多,墨跡倒是工整。
  沈回接过,展开。
  法明和尚抱著还在熟睡的小女娃,往旁边挪了一步,侧过头来看。
  张七也凑了过来,伸著脖子往纸上瞅。
  纸上的字写得明明白白:
  立卖契人徐有田,因家贫无以度日,愿將长子徐阿福,年九岁,卖与娄松为子。
  三面言定,作身价银八两四钱。
  自卖之后,任凭改名换姓,教训管束,打死、上吊、投河、觅井,皆与买主无干。
  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
  底下是落款。
  泰安四十六年岁次甲寅十一月丁亥朔初五日。
  立卖契人徐有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隨后是中人。
  最后是保人。
  纸的右下角还盖著一方朱红的官印,印文是渠县县衙的夷汉合璧印。
  沈回的目光从契书上移开,落在保人的名字上。
  “这个张二河是谁?”
  他指著保人的名字问。
  张七方才还在伸著脖子看,这会儿忽然缩了缩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沈回眼角余光扫到了他这个动作,侧过头来看他。
  张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可沈回的目光不依不饶,一直跟隨著他。
  无奈之下,张七只好小声说道:“道长,这是咱们县衙的主簿。”
  沈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主簿?
  主簿乃是县令佐官,主管文书、户籍、赋税等事务,怎么会掺杂到这种人口买卖的事情中来?
  他略一思索,手指轻轻一翻,將那张契书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那老者见他收了契书,脸色顿时变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