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
  明月高悬,夜色清幽静謐,整个国公府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可府內的一间小屋子里,窗纱却被烛光映得通亮。
  这是独属於楚玖的时间。
  茶桌为案,巴掌宽的宣纸在简陋的茶麵上铺展开来,几色丹青顏料备好,粗细不同的毛笔规整地掛著笔架上。
  紫毫笔尖流畅勾勒,细腻的笔触下,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场景陆续跃於纸上。
  一个场景,便是一对男女的风花雪月。
  美人榻上、拔步床上、太师椅、浴桶之內......
  香肩微露、酥胸半掩、衣袍大敞.....
  一对对美人公子们姿势不同,风韵、神色亦是不同。
  曾经在教坊司目睹过的,楚玖皆凭记忆,加入自己的巧思,变成了宣纸上香艷却不落俗的一帧帧、一幕幕。
  在画丹青时,楚玖美眸晶亮有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仿若曾经那个神采奕奕的尚书千金又活了过来一样。
  她忘了时间的流淌,忘了丫鬟的身份,忘了所有的不如意和灼心的伤痛。
  尘世寂静无声,周遭的事物仿若凭空消失。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楚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曾经的闺房。
  她忘我地画著,丝毫不觉得笔下勾勒的是什么污秽之物。
  男与女,情与欲,因爱恨痴嗔而纠缠,本就是人之根本。
  看它的人心里污浊,那它便是污秽,看它的人身心清正,那这就是人生滋味。
  画到最后,一尺半长的宣纸仍剩下两格。
  可楚玖已经黔驴技穷,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画的。
  她打了几个哈欠,撑头凝思。
  琢磨了快半炷香的时间,忽然想起燕珩与沈清影同房那日。
  於是,宣纸上便多了一个画面。
  一名女子穿著薄纱侧臥在床榻上,曲放在身前的皓臂將酥胸半掩,纤纤细腿交叠,也將那蜜园挡得严严实实。
  另有宽肩窄腰的公子刚刚出浴,披著宽袍,由一个丫鬟跪在身前,替他擦拭身子。
  可巧妙又心机的角度,总会带给人无穷的遐想。
  乍一看,会让人发问丫鬟是在给他擦身子,还是在给他……
  轮到最后一帧,自然是顺理成章,楚玖添了点自己的想像。
  二女侍一夫。
  燕珩他......
  不,是画中公子。
  画中公子快活得很,左拥右抱,一个夫人一个丫鬟。
  楚玖心想,燕珩吃了她好几次豆腐,她利用他的房事赚点银子,不过分吧。
  白描终於完成了,楚玖后用花青、胭脂、藤黄等顏料依次上色,题名、盖印,待晾乾后,將其装裱,一卷栩栩如生的袖珍春闺图就好了。
  捲起来,握在手里只有巴掌宽,精巧且便於携带。
  楚玖欣赏著手中的画卷。
  看著看著,她不由感到唏嘘。
  教坊司那段天塌下来的日子,她从来不愿、也不敢回想。
  万万没想到,那么糟糕的经歷竟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抬头看向窗外,墨色的夜已经渐渐转为深青。
  不知不觉,天竟然要亮了。
  她的人生也会跟著变亮吧。
  *
  初一十五是拜佛祈愿的好日子。
  沈清影成婚一个多月了,肚子还没有消息,急坏了沈夫人和国公夫人。
  两家母亲都盼著沈清影能早生贵子,是以便约好这月十五一起去佛寺献些香火,给燕珩和沈清影求子。
  天气渐热,登山求佛祈愿的人下山后都累得口渴。
  佛寺的山脚下有家小茶馆,一行人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稍作休息再赶路回府。
  楚玖同半夏等人得了几口赏茶喝后,便立在旁侧候著。
  今日来祈福的人很多,茶楼里座无虚席,三三两两的一起说笑閒聊,很是热闹。
  无意间,熟悉的几个字眼,分別从不同的方向陆续飘入楚玖的耳中。
  “泼墨先生?”
  “兄台竟不知泼墨先生?那可是名扬全城的丹青圣手啊。”
  “听说了吗?泼墨先生的丹青现在可是千金难求啊。”
  “我竟从未耳闻过。不知这泼墨先生,笔下可有何佳作?”
  “赏春宴和春闺图啊,听说那春闺图卖到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听者皆惊呼唏嘘。
  “有何绝妙之处,竟卖得如此之贵?”
  “我若是能看眼那幅春闺图,哪还用过现在的清苦日子。”
  ......
  楚玖懵懵地眨了眨眼。
  五百两?
  她的丹青竟然成了佳作?
  和书斋老板七三分后,她赎身的银子就这么……轻轻鬆鬆赚够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恍恍惚惚,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脑子里跟著陆续闪过好几问。
  “泼墨先生?”
  沈清影听到茶客们都在议论此人,拧眉念了一遍名字后,同沈夫人问道:“母亲可听说过此人?”
  “前两日,倒是听你父亲提起过,说敬王和京城富商裴公子为了泼墨先生的丹青,喊价都喊到了五百两,最后还是裴公子为了给敬王面子,才没再提价。”
  闻言,国公夫人也生好奇。
  “不知,这泼墨先生是何人?”
  沈夫人摇头。
  “还真不清楚。”
  “但,这么多年都不曾听闻过,突然间一夜名扬京城,想来是初出茅庐的哪位世家公子吧,毕竟,这丹青也不是平常百姓能学得的。”
  “且听说这泼墨先生还有卷赏春宴,画的好像就是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宴,这能去长公主府的,那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
  一传十,十传百。
  “泼墨先生”这个名號,很快便充斥在茶楼的各个角落,成为眾人议论的对象。
  谁也不会想到,“泼墨先生”本人也在场,还是个陪嫁丫鬟。
  唇畔扬起一丝弧度,时隔三年,楚玖第一次发自內心地笑了。
  余光留意到国公夫人茶盏空了,楚玖挪步上前,纤纤细手拿起茶壶。
  茶色的水柱顺著壶口流淌,直衝入盏中。
  茶液撞击,旋转成涡,直至填得七分满。
  一只手轻叩桌面,柔荑素手拿著茶壶退下。
  转而,修长骨感且隱隱有青筋浮起的大手,缓缓拿起刚刚添好的那盏茶。
  燕珩刚刚呷了口茶,黄达便拿著一卷丹青画走到他身前。
  “泼墨先生的这幅春闺图简直是绝品,艷而不俗,且颇有意境,比我娘压箱底的避火图强了不知多少。”
  黄达一边讚不绝口,一边將那画一帧帧展开给燕珩看。
  “焱之快瞧瞧,这京城多少人想看都看不到呢,咱们这可是托敬王殿下的福,才能瞧上一眼。”
  闻言,敬王在旁得意著。
  “这画有人出八百两银子要买,本王都没捨得卖。”
  “这几日天天有人上门,求著要看本王的画,本王统统都拒绝了。”
  “本王也是看在世子的面子,还有黄兄曾送我前朝玲瓏盏的份上,这才拿出来给你们开开眼。”
  “精细著看,別毛手毛脚的,把本王的宝贝弄坏了。”
  燕珩其实毫无兴趣,但又耐不住黄达不停用胳膊肘撞他,催他瞧上一眼。
  象徵性地侧眸,往那画卷上瞟了一眼。
  可收回的视线却在半路顿住。
  他眉头拧起几丝疑惑,目光转而回到那幅丹青上,直直地盯著最后那两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