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私掠许可证
  声音之大,甲板上的人都朝史蒂芬*德凯特这个方向看过来。
  之间这个年轻人满脸通红,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的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军人的血性。
  其实旁人也听到了杜根那句调侃。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史蒂芬*德凯特的父亲正是费城號第一任舰长,所以史蒂芬*德凯特对费城號的感情十分身后。
  而杜根的调侃恰好戳中了他心中最痛、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不过,德凯特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吃完,才猛地站起身,对杜根说道:“康恩贝先生,谢谢你的款待,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隨后,德凯特对船长斯派罗说道:“船长先生,我恳请你!在下一个靠岸港口,立刻让我上岸!”
  斯派罗船长一愣,面露诧异:“上岸?年轻人,你身体虚弱、一无所有,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隨船前往欧洲,等待领事馆接应归国!”
  “我不能回去!我也绝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逃回美国!”
  德凯特继续说道“我和三名同伴是抢船出逃,但逃出的不止我们四人!当初的黎波里监狱中,我们有307人被俘。这次有至少一百多人越狱出逃!”
  德凯特望向茫茫大海,“我们四人只是其中一支,大概率还有其他战友侥倖获救,我要找到他们!把他们重新聚起来!”
  此时此刻,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看著这位年轻美国军官。
  “费城號是美国海军的主力护卫舰,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我父亲是第一任舰长,我对费城號的感情,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如今它落入巴巴里海盗手中,我绝不允许属於美国海军的战舰,沦为海盗的凶器!”
  杜根在一旁冷冷插嘴,说道:“据我所知,的黎波里城內有25000名海盗,城墙上有115尊大炮,的黎波里港內有10艘10门炮的双桅船,两艘各有100人的桨帆船以及19艘各有1门18磅或26磅炮的炮艇。除非全美国的海军都来的黎波里,否则你完全没有机会夺回它。”
  德凯特一挥手,说道:“如果我不能夺回它,至少也要毁掉它!”
  斯派罗船长神被德凯特打动,忍不住开口说道:“年轻人,你要想清楚。的黎波里戒备森严、海盗盘踞,你孤身一人,就算找到散落的同伴,能有几个人?有勇气是好事,但是不能白白送死。”
  “我清楚!”德凯特毫不犹豫,眼神无比坚定,“谢谢你的好意。”
  一旁的杜根静静看著意气风发、热血沸腾的德凯特,心中暗自感慨。
  果然,歷史上能做出震惊欧洲、被纳尔逊盛讚的壮举的人,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杜根缓缓起身,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著几分欣赏:“船长,依我看,便遂他所愿。其实,在我看来,根本不需要大队人马,只需要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能办到。”
  1803年的美国水兵、陆战队员都长期缺乏训练,只有民兵水平,他们跟常年在地中海驰骋的巴巴里海盗比起来战斗力自然要差上一截。
  要不然,武装到牙齿的费城號,怎么会被一群只装备了弯刀长矛的巴巴里海盗俘虏?
  “杜根先生,你开玩笑吧?”斯派罗船长笑了,“几十个人,根本不可能驾驶一艘战舰。”
  “我是说毁掉它……”杜根说道:“只需要把费城號点燃就可以了。我相信,以锡兰號上水手们的战斗力就足够了。”
  时值拿破崙战爭战时代。
  英法两国全面对峙,整片大西洋与印度洋都沦为隱秘的次级战场。
  不同於世人印象中只行商贸、循规蹈矩的商船,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远洋商船,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贸易载体,而是一群全副武装、手握战时特权的海上武装力量。
  这些动輒千吨级的东印度商船,常年搭载二十至三十六门制式火炮,船员配比堪比正规战舰。
  而且每一艘出航的主力商船,都持有英国王室与印度总督颁发的私掠许可证。
  东印度公司商船的海上劫掠分为三种常態。
  最为正当的就是官方授权的合法私掠,全程合乎英国军法与海事规则。
  比如航行途中但凡遭遇法国、西班牙、荷兰等敌对国家的商船、武装运输船乃至小型战舰,这些武装商船可以主动出击、开火捕获。
  战利品会统一登记拍卖,按照既定规则拆分,三成上缴英国王室,剩余七成由船东、各级军官、普通船员按军衔职级分配,是远洋船员除俸禄外最丰厚的合法收入。
  其次便是常態化的自卫反击。
  比如从印度返航伦敦,必经西非沿岸、好望角、维德角等凶险海域,遍布法国私掠船、北非巴巴里海盗与西非土著盗匪。
  如果遇到盗匪主动袭扰,商船可以全力迎战,击沉或俘获来犯船只、缴获財物尽数归公,属於清剿海寇的功绩,不仅无罪,反而会被公司记录嘉奖。
  第三种就是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
  在远离主航线、脱离皇家海军监督的偏僻海域,时常会有东印度公司商船顺势而为,截击那些孤立无援、武装薄弱的敌对小国商船,悄悄劫掠货物、收缴金银。
  对船员而言,漫长枯燥的远洋航行中,捕获敌船、瓜分赏金,是所有人最期待的喜事。
  一场顺利的劫掠,底层水手所得,往往能抵得上好几年的薪水。
  杜根在印度和东印度公司的人没少打交道,所以自然知道一些里面的门道。
  斯派罗神色微动,嘴上依旧谨慎:“话虽如此,但是那是杨基佬的战爭,巴巴里海盗並没有主动攻击我们。”
  一旁的史蒂芬*德凯特眉头一皱,似乎听出了杜根对斯派罗的攛掇的意思。
  他虽全然摸不透这位年轻英国准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德凯特打算拋出一个诱饵试一试。
  德凯特嘆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毁掉费城號最可惜的不是船只本身,而是费城號货仓的夹层里,藏著我们全舰三百余名官兵一年的军餉,数额不菲。除此之外,舰上还封存著此前我们巡航地中海时,从多股巴巴里海盗据点清缴缴获的金银器物、珠宝財物。这才是最可惜的。”
  此言一出,斯派罗瞳孔微缩,但是很快就假装满不在意地说道:“费城號都在巴巴里海盗手里那么久了,这个夹仓恐怕早就被发现了掠夺一空了吧?”
  作为常年跑远洋贸易、靠风浪与冒险牟利的商船船长,他这辈子最抵不住的,便是这种无主的海上横財。
  德凯特则是直摇头,“不可能,那个夹仓十分隱蔽,只有舰长,我和大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