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为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
苏辰还站在台上。
这时候一个记者站起来。他举起手。他肩牌上写“《財经》”。
“苏辰院士。”他说，“请允许我问一个或许不太合时宜的问题。”
苏辰看了他一眼，点头。
“您今年二十八岁。”记者说，“您今天获得中国工程院院士。您是亮莹现代谈人。薇澜目前公开估值三百亿。按您在薇澜的持股推算，您个人帐面权益已经超过二十亿人民幣。”
他顿了一下。
“但您刚才宣布，薇澜未来八年全部净利润，扣除运营和员工分配之外，全部投回產业。”他抬眼，“您个人也宣布，將首笔五千万投入『种子计划培养基金』。”
“我想问的是。”他说，“为什么。”
他停下。
“您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记者继续，“二十八岁，帐面二十亿，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您可以把这些钱放在信託里。您可以买房、买车、买游艇、买岛屿。这是任何一位创业者努力之后应得的回报。”
他顿下。
“您把它全部投回產业。”他说，“我不是在质疑这个决定。我在问——为什么。”
台下静。
台下三千一百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网际网路上同时在等这个回答的，是友酷直播间四百三十万在线观眾，是新潮门户图文直播底下两百一十万的实时评论，是鹅讯新闻客户端推送到一千八百万部手机上的红色弹窗。
苏辰把话筒放下。
他低头。他在想。
他想了大概十秒。
他重新拿起话筒。
“这个问题。”他说，“我想用一段我自己的回忆来回答。”
他抬眼。
“我做工程师做了八年。”他说，“我见过的工程师，分四种。”
他顿下。
“第一种，温饱期。”他说，“刚毕业，三五千一个月，在一线城市租房子，每天加班到十一点。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下个月房租別涨。”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是苦笑。
“第二种，安全期。”他说，“工作三到五年，月薪两三万，有了点积蓄，开始考虑买房、结婚、生孩子。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不要被裁。”
台下又有几个人苦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三种，成就期。”苏辰说，“工作八到十二年，开始带团队，做项目，能拿出自己一两个能写进简歷里的代表作。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下一个项目能更难、更大、能在行业里被看见。”
他顿下。
“第四种。”他说。
他停了一下。
“第四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让他的同行不用再做一遍。”
台下静。
“我接触过一些第四种工程师。”苏辰说，“我在上海微电子那间实验室里，见过一位。我在中科院微电子所的走廊里，见过两位。我在华大九天的算法部门，见过一位。我在概伦电子的现场，见过一位。我在台积电的工艺资料里，见过一位的论文。”
他顿下。
“这六位里，今天五位还在岗位上。”他说，“一位不在。”
他没说名字。但台下有人懂了。
“这五位里。”他说，“我问过其中三位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做这件事，最痛苦的是什么？』”
他顿下。
“三位的答案高度一致。”他说。
“第一位说：『最痛苦的不是技术难。是我做出来了，下一代工程师还要再做一遍。因为我做的这个，跑在一个不属於我们自己的平台上。』”
“第二位说：『最痛苦的不是被卡。是我跟客户开会，客户问我：你这个方案能不能在ansys里跑？我说不能。客户说：那不行。』”
“第三位说：『最痛苦的不是没钱。是我把方案做出来了，发表在国际会议上，三个月后看到某国外厂商把我的算法买走，再卖回来给我们的企业，价格是我当时论文里成本估算的二十倍。』”
他抬眼。
“这三句话。”他说，“我记了八年。”
他顿下。
“《財经》这位记者刚才问我，为什么把全部投回產业。”
他看了那位记者一眼。
“因为我帐面那二十亿。”他说，“换不来这三句话不再被说出来。”
他停下。
“但启明能。”
台下静。
静了大概八秒。
后面起了掌。
掌很慢。从前排开始，往后传。掌起到第五排的时候，那二十一位工程师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鼓掌。他们没说话。
第五排那位华大九天的工程师，鼓掌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第五排。
那个镜头停了七秒。
七秒里，全国看到了那二十一位工程师。
友酷直播间的弹幕，七秒里飘过了一万三千条。
第一条是：“我也是工程师。”
第二条是：“我也是。”
第三条是：“我父亲是。”
后面是十二个“我同事的论文被买走了”。
后面是“上一个项目我们用的是ansys。客户要求的。”
后面是“我哭了。”
后面是一连串的“我哭了”。
鹅讯客户端的实时评论区，七秒里推送速度从每秒八条涨到了每秒七十二条。
热搜第一位被换掉。
热搜第一位从“#启明#”换成了“#第四种工程师#”。
阅读量在两小时內突破二十亿。
台上。
苏辰还没说完。
他等掌停下。
“刚才那位记者还问了一句。”他说，“除了启明，我还有什么。”
他顿下。
“还有很多。”他说，“我列一下。”
他抬手数。
“第一，材料。基础材料研究院，年內掛牌。第一批方向：先进光刻胶、超低介电常数材料、第三代半导体衬底、二维材料工程化。”
“第二，装备。中科院微电子所联合实验室，已经在走。下一步加上海微电子装备、北方华创、中微、盛美、芯源微五家。共建『装备-工艺-仿真』三轴联调平台。”
“第三，人才。亮莹品牌之下，启动『种子计划』。每年一千名本科生、五百名硕士、一百名博士。全程培养。培养完不签卖身契，去哪里都行。希望他们里有人愿意回来。”
“第四，標准。今年下半年起，推动『中国工业仿真標准协会』筹建。把我们这条链上的接口、文件格式、参数体系，写成中国自己的標准。这件事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协会、需要联盟、需要產业。”
“第五。”他顿了一下。
“第五我想留到最后讲。”他说。
他抬眼。
“我先讲讲我为什么要列这五件事。”
他放下话筒，停了两秒，又拿起来。
“一九九六年。”他说，“瓦森纳协议生效那一年，我十三岁。我爸是上海一家研究所的工程师。我记得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进口示波器。我爸高兴了一个礼拜。”
他顿下。
“那个示波器有一个玻璃罩子。”他说，“罩子是锁的。维修工程师从国外来。维修的时候，我爸必须离开机房，站在走廊外面。维修工程师在里面操作。我爸站在走廊里。”
他抬眼。
“我那年十三岁。”他说，“我那天跟我爸一起去研究所。我跟我爸一起站在走廊里。我看著那扇门关上。”
“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下。
“他说：『以后这种门，我们自己开。』”
台下静。
“我爸今年六十八岁。”苏辰说，“退休九年。前年中风。现在话说不太清楚。”
他顿下。
“他不知道今天我在台上。”他说，“他在上海家里，应该是在午睡。”
他抬眼。
“但今天我在台上讲的这些话。”他说，“是替他讲的。”
台下静。
再后面一排，第七排，有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戴著助听器。他低头。他在抹眼睛。他不是苏辰的父亲。他是另一位老工程师。他做了四十年仪器仪表。
他旁边那位也是。
再旁边那位也是。
第七排，整整一排老工程师。受邀来的。
他们都听懂了。
他们在抹眼睛。
优酷直播间弹幕完全刷不动了。后台显示，每秒推送速度达到了一万一千条。系统在限流。
苏辰还在讲。
“我列那五件事。”他说，“核心是一句话。”
他抬眼。
“我希望，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他爸一起去研究所的时候，不用站在走廊外面。”
他顿下。
“这是我的第五件事。”他说，“也是为什么我把帐面那二十亿投回去。”
“因为帐面那二十亿换不来这一句。”他说，“但启明能。基础材料能。装备能。人才能。標准能。”
“合起来。”他抬眼，“能。”
台下静。
静了大概十二秒。
后面起了掌。
掌从前排往后传。掌传到第七排那一排老工程师那里的时候，老工程师们没鼓掌。他们在哭。
掌传到第五排那二十一位工程师那里的时候，他们也没鼓掌。他们站起来，朝台上鞠了一躬。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那一躬。
那一躬全国看见。
《人民日报》当晚十一点的客户端推送，標题是六个字：
“替父亲，开门。”
那条推送，二十四小时內阅读量超过六十亿。
下午六点。上海。薇澜总部。三十二层。林薇办公室。
林薇站在玻璃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下午六点的光。
她手里没有纸了。
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苏辰发来的。
苏辰发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今天我在台上。但我替他讲了。”
林薇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
她转身。她回到办公桌前。她拿起桌上那支笔。
她在“启明”文件夹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这一行写在她昨晚那行“走了”下面。
这一行是：
“替他开门。”
她合上文件夹。
她抬头看窗外。
窗外上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辰还站在台上。
这时候一个记者站起来。他举起手。他肩牌上写“《財经》”。
“苏辰院士。”他说，“请允许我问一个或许不太合时宜的问题。”
苏辰看了他一眼，点头。
“您今年二十八岁。”记者说，“您今天获得中国工程院院士。您是亮莹现代谈人。薇澜目前公开估值三百亿。按您在薇澜的持股推算，您个人帐面权益已经超过二十亿人民幣。”
他顿了一下。
“但您刚才宣布，薇澜未来八年全部净利润，扣除运营和员工分配之外，全部投回產业。”他抬眼，“您个人也宣布，將首笔五千万投入『种子计划培养基金』。”
“我想问的是。”他说，“为什么。”
他停下。
“您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记者继续，“二十八岁，帐面二十亿，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您可以把这些钱放在信託里。您可以买房、买车、买游艇、买岛屿。这是任何一位创业者努力之后应得的回报。”
他顿下。
“您把它全部投回產业。”他说，“我不是在质疑这个决定。我在问——为什么。”
台下静。
台下三千一百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网际网路上同时在等这个回答的，是友酷直播间四百三十万在线观眾，是新潮门户图文直播底下两百一十万的实时评论，是鹅讯新闻客户端推送到一千八百万部手机上的红色弹窗。
苏辰把话筒放下。
他低头。他在想。
他想了大概十秒。
他重新拿起话筒。
“这个问题。”他说，“我想用一段我自己的回忆来回答。”
他抬眼。
“我做工程师做了八年。”他说，“我见过的工程师，分四种。”
他顿下。
“第一种，温饱期。”他说，“刚毕业，三五千一个月，在一线城市租房子，每天加班到十一点。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下个月房租別涨。”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是苦笑。
“第二种，安全期。”他说，“工作三到五年，月薪两三万，有了点积蓄，开始考虑买房、结婚、生孩子。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不要被裁。”
台下又有几个人苦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三种，成就期。”苏辰说，“工作八到十二年，开始带团队，做项目，能拿出自己一两个能写进简歷里的代表作。这一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下一个项目能更难、更大、能在行业里被看见。”
他顿下。
“第四种。”他说。
他停了一下。
“第四种工程师，追求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让他的同行不用再做一遍。”
台下静。
“我接触过一些第四种工程师。”苏辰说，“我在上海微电子那间实验室里，见过一位。我在中科院微电子所的走廊里，见过两位。我在华大九天的算法部门，见过一位。我在概伦电子的现场，见过一位。我在台积电的工艺资料里，见过一位的论文。”
他顿下。
“这六位里，今天五位还在岗位上。”他说，“一位不在。”
他没说名字。但台下有人懂了。
“这五位里。”他说，“我问过其中三位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做这件事，最痛苦的是什么？』”
他顿下。
“三位的答案高度一致。”他说。
“第一位说：『最痛苦的不是技术难。是我做出来了，下一代工程师还要再做一遍。因为我做的这个，跑在一个不属於我们自己的平台上。』”
“第二位说：『最痛苦的不是被卡。是我跟客户开会，客户问我：你这个方案能不能在ansys里跑？我说不能。客户说：那不行。』”
“第三位说：『最痛苦的不是没钱。是我把方案做出来了，发表在国际会议上，三个月后看到某国外厂商把我的算法买走，再卖回来给我们的企业，价格是我当时论文里成本估算的二十倍。』”
他抬眼。
“这三句话。”他说，“我记了八年。”
他顿下。
“《財经》这位记者刚才问我，为什么把全部投回產业。”
他看了那位记者一眼。
“因为我帐面那二十亿。”他说，“换不来这三句话不再被说出来。”
他停下。
“但启明能。”
台下静。
静了大概八秒。
后面起了掌。
掌很慢。从前排开始，往后传。掌起到第五排的时候，那二十一位工程师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鼓掌。他们没说话。
第五排那位华大九天的工程师，鼓掌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第五排。
那个镜头停了七秒。
七秒里，全国看到了那二十一位工程师。
友酷直播间的弹幕，七秒里飘过了一万三千条。
第一条是：“我也是工程师。”
第二条是：“我也是。”
第三条是：“我父亲是。”
后面是十二个“我同事的论文被买走了”。
后面是“上一个项目我们用的是ansys。客户要求的。”
后面是“我哭了。”
后面是一连串的“我哭了”。
鹅讯客户端的实时评论区，七秒里推送速度从每秒八条涨到了每秒七十二条。
热搜第一位被换掉。
热搜第一位从“#启明#”换成了“#第四种工程师#”。
阅读量在两小时內突破二十亿。
台上。
苏辰还没说完。
他等掌停下。
“刚才那位记者还问了一句。”他说，“除了启明，我还有什么。”
他顿下。
“还有很多。”他说，“我列一下。”
他抬手数。
“第一，材料。基础材料研究院，年內掛牌。第一批方向：先进光刻胶、超低介电常数材料、第三代半导体衬底、二维材料工程化。”
“第二，装备。中科院微电子所联合实验室，已经在走。下一步加上海微电子装备、北方华创、中微、盛美、芯源微五家。共建『装备-工艺-仿真』三轴联调平台。”
“第三，人才。亮莹品牌之下，启动『种子计划』。每年一千名本科生、五百名硕士、一百名博士。全程培养。培养完不签卖身契，去哪里都行。希望他们里有人愿意回来。”
“第四，標准。今年下半年起，推动『中国工业仿真標准协会』筹建。把我们这条链上的接口、文件格式、参数体系，写成中国自己的標准。这件事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协会、需要联盟、需要產业。”
“第五。”他顿了一下。
“第五我想留到最后讲。”他说。
他抬眼。
“我先讲讲我为什么要列这五件事。”
他放下话筒，停了两秒，又拿起来。
“一九九六年。”他说，“瓦森纳协议生效那一年，我十三岁。我爸是上海一家研究所的工程师。我记得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进口示波器。我爸高兴了一个礼拜。”
他顿下。
“那个示波器有一个玻璃罩子。”他说，“罩子是锁的。维修工程师从国外来。维修的时候，我爸必须离开机房，站在走廊外面。维修工程师在里面操作。我爸站在走廊里。”
他抬眼。
“我那年十三岁。”他说，“我那天跟我爸一起去研究所。我跟我爸一起站在走廊里。我看著那扇门关上。”
“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下。
“他说：『以后这种门，我们自己开。』”
台下静。
“我爸今年六十八岁。”苏辰说，“退休九年。前年中风。现在话说不太清楚。”
他顿下。
“他不知道今天我在台上。”他说，“他在上海家里，应该是在午睡。”
他抬眼。
“但今天我在台上讲的这些话。”他说，“是替他讲的。”
台下静。
再后面一排，第七排，有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戴著助听器。他低头。他在抹眼睛。他不是苏辰的父亲。他是另一位老工程师。他做了四十年仪器仪表。
他旁边那位也是。
再旁边那位也是。
第七排，整整一排老工程师。受邀来的。
他们都听懂了。
他们在抹眼睛。
优酷直播间弹幕完全刷不动了。后台显示，每秒推送速度达到了一万一千条。系统在限流。
苏辰还在讲。
“我列那五件事。”他说，“核心是一句话。”
他抬眼。
“我希望，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他爸一起去研究所的时候，不用站在走廊外面。”
他顿下。
“这是我的第五件事。”他说，“也是为什么我把帐面那二十亿投回去。”
“因为帐面那二十亿换不来这一句。”他说，“但启明能。基础材料能。装备能。人才能。標准能。”
“合起来。”他抬眼，“能。”
台下静。
静了大概十二秒。
后面起了掌。
掌从前排往后传。掌传到第七排那一排老工程师那里的时候，老工程师们没鼓掌。他们在哭。
掌传到第五排那二十一位工程师那里的时候，他们也没鼓掌。他们站起来，朝台上鞠了一躬。
中央台的镜头拾到了那一躬。
那一躬全国看见。
《人民日报》当晚十一点的客户端推送，標题是六个字：
“替父亲，开门。”
那条推送，二十四小时內阅读量超过六十亿。
下午六点。上海。薇澜总部。三十二层。林薇办公室。
林薇站在玻璃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下午六点的光。
她手里没有纸了。
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苏辰发来的。
苏辰发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今天我在台上。但我替他讲了。”
林薇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
她转身。她回到办公桌前。她拿起桌上那支笔。
她在“启明”文件夹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这一行写在她昨晚那行“走了”下面。
这一行是：
“替他开门。”
她合上文件夹。
她抬头看窗外。
窗外上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