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的一天
  阿宴眼里闪过错愕。
  她又一次仔细打量案边少年,如同初见。
  顏时序迎著她的目光,道:“很难吗。”
  阿宴依旧侧臥,但正了正身子,试探道:“你通晓符籙?”
  在崇真派,只有受宗门器重的弟子才能习得符籙,因此庙堂和江湖,通晓符籙之人极少。
  罕见,便意味著不了解。
  既不了解,如何破解。
  顏时序摇头:“我不懂符籙,但知道世上万物,皆有力尽之时。薄薄的一张纸,蕴含的力量有限。”
  万物有时尽……阿宴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竟从如此简单的道理中,悟出破解符籙的办法?
  何为悟性?
  有人苦读道门四经,穷其一生也不过考取功名。
  有人却能从中领悟天地至理,一步飞升。
  这便是悟性。
  “判官这是捡到宝了呀,”阿宴姑娘坐起身,翘著二郎腿,终於收敛狐媚勾人的模样,摆正脸色,问道:“你上二楼了?”
  顏时序頷首。
  阿宴连忙追问:“二楼有何禁制?”
  顏时序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阵,但我记下了部分阵纹,明晚写了给你送来。”
  阿宴轻轻頷首:“我会转交给判官,察事厅典藏库包罗万象,纳古通今,总有人能识得阵法。”
  有团队就是好啊!任何时代,官府都是最大的靠山和助力。
  顏时序忽然想起一事,斟酌著说道:
  “我在道学馆,结识一位前辈,她在寻找『古朱离国』的情报。不知阿宴娘子可否替我问问判官。”
  既然察事厅藏书丰富,不如借用顾汐音的名头,打探自己的情报。
  见阿宴眉头轻蹙,顏时序补充道:“若能加深与那位前辈的交情,对我在道学馆的行动大有裨益。”
  阿宴这才点头。
  要想用公家的资源,就必须有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是託词、藉口。
  顏时序满意地頷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事?”阿宴见他这般姿態,愣了一下。
  “此次行动中,遭遇了两位来歷不明的人物,皆为学子。他们提出与我合作,抵达二楼后两人变脸,欲杀我灭口,被我反杀。”顏时序道:“我来见娘子,一来是需要你帮忙处理尸体,另一方面是有一人身份不同寻常。”
  “什么身份?”阿宴挑了挑眉,今晚的行动之曲折危险,远超她的预料。
  “齐少游,其父乃录事参军。”
  阿宴脸色骤变,杯中酒水洒了出来。
  她霍然起身,走到顏时序面前,语气急促低沉:“当真?”
  顏时序:“我知判官在学馆中的暗子非我一人……”
  阿宴摆摆手:“不是他!”
  果然!顏时序勾起嘴角:“所以,我立功了?”
  阿宴表情凝重,又透著兴奋,眸子亮晶晶的,道:“明宗日晷之事由杨判官负责统筹,此人不是察事厅某位大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就是藩镇的谍子。我要亲自匯报给判官。”
  齐少游若是藩镇细作,其父大概率也变节了。
  一位变节的录事参军,於东都而言,如同烂在肌理的毒疮。
  大功一件!
  她脱了纱衣,旁若无人地穿起衣裙,竟是一刻都不愿等。
  顏时序目光扫过眼前春光乍泄的娇躯,正是女子最成熟最性感的花期,弯腰时臀如蜜桃,抬臂时腰若软柳,抹胸下的胸脯弹性十足,举手投足间颤巍巍的勾人。
  这老司机身段是真的好啊……顏时序目不转睛。
  他不是垂涎美色,是观察这位巡官的底子。
  看起来不像是修武道的,但能成为察事厅的巡官,肯定不是靠以色侍人。
  莫非走的是南宗的双修之道?
  阿宴套上綺罗上襦,语气飞快:“尸体在哪?”
  “还在道学馆里藏著,藏不到天亮。”顏时序提醒她儘快处理。
  “修真坊的武候铺里,有我们的人,我会安排他们去道学馆附近巡逻,你把尸体丟出即可。”
  “尸体我会丟在道学馆大门往东五十步的墙根底下。”
  “以哨声为號。”
  两人三两句商议好处理方式,阿宴也穿戴好衣裳。她看顏时序的眼神都变了,就像在看一件立功利器。
  她是上级,情报由她上报,功劳占一半。
  顏时序告辞离开,留下了箭矢和折断的匕首。
  ……
  离开金河馆,顏时序来到街上,环顾四周,夜色沉沉,人影绝跡。
  他纵身翻过围墙,重新披好黑袍,进入贺思齐藏身的偏殿。
  “前辈?”
  黑暗中传来贺思齐的试探。
  顏时序低声道:“在此等候,有人会来带走尸体。”
  贺思齐应了一声,语气变得轻鬆。
  两人盘坐在漆黑的偏殿,调息养神,默默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短促的哨声遥遥传来。
  顏时序睁开眼,“收尸的来了。”
  他扛起齐少游的身体,大步走出偏殿,在门口谨慎顾盼,確认周遭没有值夜的吏员,这才奔向墙根。
  贺思齐跟在后面,两人把尸体丟过高高的围墙。
  墙后传来尸体搬运的声音,接著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匹嘶鸣,车轮声渐渐远去。
  贺思齐攀上墙头,看见一架简易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夜色。
  他落回地面,惊愕道:“巨子前辈,武侯铺里有我们星槎渡的人?”
  马车速度快,但顛簸,乘坐体验极差,通常是公职人员的座驾,用於赶路、传递文书。
  平民、官宦、女眷出行会选择更平稳、舒適的牛车。
  顏时序冷冷道:“不该问的別问。”
  贺思齐乾笑两声。
  处理完尸体,两人都如释重负,沿著墙根,专挑僻静的小逕往学舍走。
  行了片刻,贺思齐突然道:“巨子前辈,我以后能跟著你吗?”
  顏时序有些诧异:“你师父没意见?”
  挖墙脚可是大忌。
  贺思齐嘆了口气:“师父不是酗酒,就是作画,得过且过。常常跟我们说,一个月就三贯钱,你拼什么命啊。人生不过百年,把这辈子熬过去,死了之后,这操蛋的天下跟咱们就没关係了。”
  酗酒作画?贺思齐是画师的人?
  这位画师倒是人间清醒。要不咱俩换换,我给你师父当徒弟去。顏时序道:
  “你师父是有大智慧的啊。”
  贺思齐满脸不认同:
  “师父是老了,只想安度晚年。可若人人如此,天下何时能太平。藩镇骄兵杀我父亲,凌辱我母亲,为了取乐把我年幼的妹妹踩踏而死。时至今日,我却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的仇人不是单独的某个人,是这崩坏的世道。如果每个人都想著苟全性命於乱世,那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杂草,任人践踏。”
  顏时序原本想说,如果你多读点歷史,就会发现,混乱才是歷史的主流。
  但看著贺思齐眼中的信仰和坚定,他选择了沉默。
  人家未必不懂歷史,但仍选择和世道抗衡。
  “如果你师父没意见,可以。”顏时序说。
  他正好需要一位得力助手,贺思齐执行力强,实力不弱,又听指令,是绝佳的人选。
  临近学舍区,顏时序主动走向一条岔路,在园林静待一刻钟,才返回清雅小院。
  ……
  次日,卯时。
  顏时序准时醒来,窗外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侧头看向枕边,雪衣把头埋在翅膀里睡著。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戴好斕衫和幞头,院子里,高袂和皇甫逸正蹲在水缸边洗漱。
  皇甫逸唉声嘆气:“道学馆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以前在长安,斗鸡、马球、游湖,眨眼就天黑了,便呼朋引伴去平康坊听曲。醒来斗鸡、马球、游湖,又天黑了……当真岁月如梭,光阴易逝。怎么来了道学馆,明明一旬不到,却恍如隔世。”
  高袂和尚平静道:“你那是虚度年华,浑浑噩噩。”
  “高兄啊,今晚去金河馆吧,我请客。”
  “让顾直学士知道你去道学馆,更不会拿正眼瞧你。”
  “含章,我所欲也。青楼,亦我所欲也。含章暂不可得,先得青楼娘子也。”
  顏时序捧著木盆插入其中,“滚,含章是我的。”
  “去去去!”皇甫逸用盐沫子啐他。
  顏时序把他梳好的髮髻弄乱。
  两人打闹著背上书箱出门,高袂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今天的讲师是上清宗的弟子,那位直学士至今未在新生前露面,老生是这么告诫的:那是个凶徒,逃课会死。
  ……
  定政坊。
  离察事厅衙门不远的宅院里,杨判官是被管家敲门声吵醒的。
  他穿著白色里衣坐起身,皱眉道:“何事!”
  昨夜办公晚了,入睡前交代过府上管事,辰时前不许打扰。
  “老爷,修真坊金河馆的阿宴姑娘求见。”管家低声说:“寅时便到了,等了您整整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