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鯨落之后(2)
  这个现象被两位发现者命名为鯨落时代。
  鯨落后第72小时,全球剩余物理观测站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荒谬的公报,主体的简要內容大概是:“物理定律並未崩溃,物理定律正在被依次撤回。如同一台机器的操作员按照预定顺序关闭各个子系统—先是强核力,然后是电磁力,然后是引力,每一次撤回之间有精確到间隔。这不是故障,是大自然的关机程序。”
  公报发布37分钟,发布者撤回了公报。
  因为发布者在写完“关机程序”四个字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然规律关机,意味著,工厂的机器不再运行,生產力將回归原始社会,在已有的物理定律要推翻重来,最后世界的物质不再能养活数以亿计的人口,战爭,暴乱,各种因为抢夺资源造成的犯罪將会一触即发……
  鯨落时代之始。
  11月17日。
  凌晨两点十四分。
  刘攀打了个哈欠。
  这是姚翀后来反覆回溯的起点。
  不是因为哈欠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在哈欠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因果链,如果在任何一个环节断裂,他们都很有可能成为“上帝”的第一批追隨者。
  哈欠之后,刘攀说他的心律变了。
  哈欠之后,姚翀看见了一条不应该存在的粒子径跡。
  哈欠之后,刘攀说他在四號弧段被校准了。
  但真正让他们在鯨落之后活下来的,不是那个哈欠,不是粒子径跡,也不是校准。
  是四號弧段里一道三年前就存在的裂隙。
  姚翀在发现异常径跡后的第六个小时,在和刘攀脱离异常区域后,做了一件他后来认为“救了所有人命”的事:因为大部分仪器和通讯设备损坏,他没有向上级匯报,而是做了一次环境基线测量。
  这不是他的职责,他只是一个末位数据分析员,不是专业的设备工程师。
  但他在进行研究时,沿用了他导师的作风,有著保持桌面整齐、保持变量可控、在做任何分析之前先確认“基准线是否还在”的习惯。
  於是他在那个凌晨拿起了一台还能正常使用的可携式物理常数测量仪,从自己的工位开始,沿主控室走了一圈。
  工位处: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门口处: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走廊前五米: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走廊第十米:α=1/137.035999087。偏差+2.2σ。
  姚翀测量完后停了下来,记录后,他又往前走了两米。
  α=1/137.035999094。偏差+9.1σ。
  又走了两米。
  α=1/137.035999113。偏差+26.5σ。
  又走了一米。
  α=1/137.035999171。偏差+78.8σ。
  姚翀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进入源头又会进入刚才的状態——是因为再往前走就到了四號弧段的入口,而他的权限不够。
  但数据已经足够清晰了。
  从姚翀的工位到四號弧段入口,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內,精细结构常数α从標准值连续偏移到了一个比任何已知实验误差都大得多的数值。
  不是阶梯式跳跃——是连续的、平滑的、像温度梯度一样的空间分布。
  姚翀转身往回走,走回工位,此时本来异常的频段,α已经回到了標准值。
  然后姚翀做了一件更关键的事:他没有沿直线走,他沿著一条弧线走,从工位斜向走到走廊另一侧的洗手间。
  α全程標准值,没有任何偏移。
  偏移只存在於“工位→四號弧段入口“这条特定方向上。
  不是距离相关的。
  是方向相关的。
  形状像一滩“水渍”。
  不是圆形的——是被什么东西的形状决定的不规则水渍。
  工位在“水渍”內部。
  四號弧段入口在“水渍”的边缘。
  “水渍”外面——洗手间方向——是“干”的。
  姚翀花了接下来的四个小时,用手持测量仪,以每0.5米为间隔,把整个地下四层的α分布画了一张地图。
  地图显示:“水渍”的中心不在四號弧段。水渍的中心在四號弧段外壳上一个特定的点——一个在大撕裂前三年(2028年7月5日)的维护记录中被標记为“疑似仪器误差:局部温度偏高0.7c”的点。
  从那个点向外,α以指数衰减的方式偏移——越靠近中心越接近標准值,越远离中心偏移越大。在中心点本身——
  α精確等於標准值。
  零偏差。
  像一滩还没干透的“水渍”。
  最中心还是“湿”的。
  边缘已经“干”了。
  而主控室——包括姚翀的工位、刘攀的探测器间、休息区——全部在水渍的湿区內。
  姚翀在第六个小时结束时,把这张地图拍在了刘攀的桌上。
  “这是什么?”刘攀问。
  “我们为什么还没死。”姚翀说。
  “什么意思?”
  “外面的α值已经偏了。我在共享公开资料库查阅了一下——东京大学、费米实验室、中科院——过去三周的实时监测数据全部显示α在偏移。全球性的。幅度和我的地图上』水渍外面』的值一致。”
  “但水渍里面——我们这里——α是標准值。”
  “我们活在一个旧物理定律的残留水渍里。”
  刘攀看著地图。
  沉默了大约十秒。
  “水渍在干吗?”
  “不知道。我现在只有六个小时的数据,量太少,误差很大,需要持续监测才知道。”
  “那就测。”
  “我已经在测了。“姚翀指了指自己工位上那台手持测量仪——他已经写了一个脚本,让仪器每五分钟自动记录一次工位处的α值,“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一个数据点。我需要至少一周的趋势才能判断水渍是在缩小、稳定还是扩大。”
  “一周。“刘攀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语气不是担忧——是一种计算性的冷静,像在评估一个工程项目的工期,“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不知道。”
  “外面偏移的速度在加快吗?”
  “根据我能查到的三周数据——是的。指数加速。”
  “加速因子?”
  “e的0.192次方每年。”
  “0.192。”刘攀的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虚线——这是他讲大道理时“空中画板”的习惯,他在虚线末端画了个问號,“这个数字……”
  “没有已知的物理意义。但它在三组独立数据中一致出现。”
  “三组?”
  “α、g、c等效值。全部从大约同一时间开始偏移,全部以同一加速因子加速。”
  “同一时间是什么时间?”
  姚翀把另一份数据放到他面前。
  “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