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往事
  安荷与温景行的身影渐渐远去,西苑的花丛旁,只剩下沈惟与秦云裳两人,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花枝的轻响。
  秦云裳没有说话,只是顺著那条青石板小径缓步前行,素手轻轻拂过身侧盛放的海棠花。
  沈惟见状,也只好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走著,沉默蔓延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秦云裳才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这里和我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地方,有点像吗?”
  “嗯,是挺像的。”
  “那你怀念吗?那段日子。”秦云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著沈惟,语气里带著几分突兀的急切,像是憋了许久。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沈惟微微一怔,他不得不仔细审视秦云裳这番问题背后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需要思考那么久吗?”
  闻言,沈惟索性直接把心中所想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
  “当然怀念,可怀念又有什么用?有些日子,註定回不去。”
  “回不去......”
  秦云裳轻哼一声,“这个先不提,既然你还活著,为什么未曾回来寻过我,那些个约定都不作数了吗?”
  为什么?
  沈惟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家被满门抄斩,为什么这个什么破邪龙煞在他身上。
  他喉间有些乾燥,发出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全家被满门抄斩的原因就是我啊......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
  听闻此话,秦云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也是,这么多年,他明明活著,却始终不肯来见自己,想必,也是有著难以言说的苦衷。
  但过了一会又坚定地开口:“可现在,我有能力保护你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什么霸道总裁式发言啊,你这么说確实让人很心动,可是......
  沈惟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般霸道又真挚的话语,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动不已。
  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肆意自在的日子。
  於他而言,秦云裳口中的生活简直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若是让他回到皇都,回到那个充满束缚与算计的地方,过著依附她的过家家生活,即便听起来再美好,他也不可能適应。
  或许,这些年他不在秦云裳身边的日子里,她已经成长了许多,甚至於说今天的她或许真的执掌了某些他难以想像的权势与实力。
  可沈惟心里清楚,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留在皇都,更不可能依附於她。
  他体內的邪龙煞一旦暴露,便是祸事一桩,到那时,別说秦云裳,就算是再强大的势力,也未必能护得住他,反倒会连累她一同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是吗……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以前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哭包,倒是成长了不少啊。”
  念及至此,沈惟不动声色地转移著话题,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试图让他们之间的话题不那么沉重。
  听到熟悉亲昵的称呼,秦云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时候的种种过往。
  她家与沈惟家本就是世交,又恰好住得极近,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两人自小便形影不离,算得上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只不过小时候的秦云裳性子孤僻怯懦。
  沈惟看著这个气质如林黛玉般阴鬱的小女孩,便不由得想逗她开心,为了哄她笑,某些稀里糊涂的承诺,他也隨口应下了不少。
  自那以后,秦云裳便总跟在沈惟身后,久而久之,性子也渐渐开朗了许多。
  两家门当户对,情意相投,按照寻常故事的走向,他们这般青梅竹马,日后长大成人,拜堂成亲、相守一生,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沈惟一家未遭灭门之祸之前。
  秦云裳依稀还记得那天,她那天下午都在与沈惟下棋对弈,起初,她技艺生疏,始终下不贏他,
  可下了几盘后,局势忽然逆转,她竟连连贏了沈惟,他直夸自己天赋过人,她便揣著满心欢喜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抱著明天还能再和沈惟一起下棋、一起玩闹的期待,沉沉进入了梦乡。
  只是在那场美梦中,她隱隱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尖锐而悽厉的喊杀声,模糊而遥远,
  第二天清晨,她无意间听到父母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震惊:
  “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天子脚下,竟敢对天子宠臣动手,一夜之间,陆府满门覆灭啊……”
  “陆府,那不是陆哥哥的家吗?”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陆哥哥。隨著年岁渐长,她渐渐明白,那天下午,两人在那座凉亭下的挥手道別,或许,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诀別。
  可这样的结局,她决不能认可。
  后来,她偶然间听到父母私下议论,那场惨烈的灭门惨案中,並未找到沈惟的尸体。
  若是旁人,或许早已接受了他离世的事实,可秦云裳却抱著一份近乎偏执的信念,依旧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从未停歇。
  直至今日,在这青云城,在这温府的西苑,她终於寻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小时候的稚嫩,周身多了几分冷冽的气质。可好像又没变,依旧能凭著一句话,让她所有的委屈与幽怨都如云烟般消散。
  可只不过一瞬间,聪颖的秦云裳立马意识到,他这是在转移话题。
  “你说得极是,所以你意下如何呢?”
  沈惟心想长大后的女孩就是不好糊弄。
  就在他思索该怎么回答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沈少侠,你怎么来我家了……”
  看到沈惟,温雨棠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待她走进才发现秦云裳也在,而且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沈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开口,语速极快地说道:“温雨棠,你先陪这位秦小姐说说话,我跟你兄长有要事商谈。”
  他丟下这句话后,便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温景行离开的方向快步离去。
  只留下两个人有些尷尬的待在一起。
  看著沈惟离开的背影,秦云裳也不恼,心中暗道,只要他还活著,便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缓缓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开口道,
  “我让安荷找手帕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呢?”
  秦云裳这般说著,便步履从容地朝著自己居住的客房走去,姿態淡然。
  只留温雨棠一人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