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借报传信
  颇为讽刺的是,理察最初不信任的摩根家族,现在看来是最不可能被渗透的,整个蒙茅斯郡在他们的治理下几乎是铁板一块,所有人都看著他们的脸色吃饭。
  再加上低碳钢的技术价值不高,即使泄露了,也只是让对手省去几个月的时间。
  这样看来,她最可能渗透的目標是次关键人物,西门子的工头,阿姆斯特朗的总管,阿贝尔的助手。
  这些人不在决策层,但他们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细节。
  他们现在还是自己的人,但埃利诺的话术有时相当有说服力,理察必须对这几个人格外留意。
  理察捏了捏太阳穴,他从怀里掏出本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用笔在纸页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西门子的工头,海因里希;阿姆斯特朗的总管,安德鲁;阿贝尔的助手,托马斯。
  接著他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他从立柱上直起身,朝车间大门走去。
  亨利还蹲在那挺格林快炮旁边,弹药箱已经空了大半,压满的弹匣整齐地码在脚边。
  但他还在动,似乎在检查著这挺机枪是否顺滑,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上战场一般。
  理察走到他面前,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亨利的动作停滯了一下,抬起头。
  理察仿佛能透过他那对漆黑的瞳孔直接看到他的脑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上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活著,只是机械地服从著命令,也不说话。
  “雷金纳德去查这上面的其中一人了。”理察说,“不过我还需要上面其他两人的信息,查完之后给我。”
  亨利看了看理察手上的纸,接著伸出像纺锤般粗大的手指,捏住它的边缘,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看都不看潦草地叠了一下,塞进了工装外套的內袋里。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重新检查起那些已经压完弹的弹匣。
  理察站在旁边,看著他那稜角分明的后脑勺,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亨利听不听得懂英语,或者说,他只听雷金纳德的。
  但亨利办事应该是得力的,否则聪明如雷金纳德,是绝不会把一个废物带在身边的。
  他转过身,朝等在厂区门口的马车走去。
  车夫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弯腰钻进去,靠在椅背上。
  马车带著他离开了工厂,达特福德的海滩也逐渐远去。
  两天后的肯辛顿。
  理察坐在洁白餐桌前,享用著一杯苏珊阿姨刚煮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油脂。
  他面前摊著的《泰晤士报》头版上,印著格莱斯顿宣布正式上任首相併组建內阁的大幅报导,標题的铅字粗大而醒目。
  理察抿了一口咖啡,把报纸翻到第三版。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哈罗德正站在走廊的衣架旁边,手里拿著理察的大衣,正准备拿出去刷洗。
  他听见敲门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报童。
  他穿著一件破旧的深色外套,袖口露出两只被冷风吹得发红的手腕。
  还没等哈罗德反应过来,他就把一卷厚厚的报纸卷塞进哈罗德手里:“早上好,先生,您的报纸到了。”
  哈罗德低头看著手里那捲报纸,眉头皱了起来。
  他用手捏了捏,纸卷的手感不对,分量也不对,比他们每天订的报纸厚重得多。
  “什么报纸?我们的报纸早就……”他抬起头,可报童已经走了。
  他已经到了铁柵栏门外,头也不回,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哈罗德愣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捲报纸。
  他摇了摇头,关上门,正要开口,理察已经放下了咖啡杯,从餐桌前站了起来。
  “怎么了?”理察问。
  “门外来了一个报童,”哈罗德把那捲报纸递过去,“说这是我们订的报纸。可我们的报纸几个小时前就到了。”
  理察快步走过去,从哈罗德手里接过那捲报纸。
  纸卷比他预想的压手,他把纸卷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报纸通常的油墨气味。
  他立刻就明白了。
  理察抓著那捲报纸就上了楼,哈罗德跟在后面,手里还捧著那件大衣:“少爷,您的咖啡!”
  可理察顾不得这些了,他一头钻进了书房,把门关严。
  他坐进那张深红色的皮椅,把纸卷放在书桌上,飞快地裁最外层的报纸,扔在一边。
  那確实是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日期和版面也没错。
  但报纸下面,是三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档案文件。
  上好的横纹纸手感挺括,边角锋利。
  理察展开第一份。
  是安德鲁,阿姆斯特朗爵士工厂的总管。
  苏格兰人,炮兵专家出身,曾在皇家炮兵部队服役,退役后被阿姆斯特朗爵士聘为工厂总管。
  档案上的履歷每一段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標准模范履歷。
  可最近几个月,他却与普鲁士资本背景的银行有业务往来。
  帐户也收到两笔来路不明的匯款,但在这个时代,阿姆斯特朗的总管和普鲁士人有往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埃尔斯维克工厂的业务遍布欧洲,从铁路钢轨到矿山机械到水利设施,每年都有大量订单从普鲁士、法国、俄国涌来,与那些国家的银行和贸易公司有资金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
  而那几笔匯款的数字確实不小,可它能买下一个在阿姆斯特朗爵士身边待了数年,甚至成了合伙人的工厂总管吗?
  理察不知道,这还需要验证。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展开第二份。
  是西门子先生在兰多尔冶炼厂的工头,海因里希的档案。
  德国移民,1848年普鲁士革命后从柏林来到英国,他先是在德国的一家小型铸铁厂做工人,后来被西门子先生看中,一路提拔到工头。
  他与一位英国本地女子结婚,育有两个孩子,在斯旺西有一栋小房子。
  他的哥哥还在普鲁士当兵,是某步兵师的一名普通士卒。
  家境算不上富裕,但工头的薪水加上妻子的帮佣收入,足够让一家四口过上体面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