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二
  狄公走出屋外,背对著门,站了很久。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袍角轻轻拂动。
  跟出来的张睿窝在角落,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通幽。”
  “……”
  狄公转过身,走到跟前:“通幽。”
  “我……”
  “你听我说,李青霞是我要杀的,不是你。她选了匕首,就是选了死路。你方才那一撞,是在救我。你救了我的命,明白吗?”
  “……”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你只是让这件事结束得快一些。如果不是你,虎敬暉的剑鞘打飞匕首之后,她还会再扑上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道,急而不乱。
  “大人!”
  “老爷!”
  是李元芳和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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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赶到近前,確认狄公安然无恙,都鬆了口气。
  “大人——”
  李元芳注意到了那扇破碎的窗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木桌下的那具尸体上。
  “匪首残余潜入府中行刺,翌阳郡主不幸遇害。”狄公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千牛卫中郎將虎敬暉,为保护本官,与刺客力战,以身殉职。”
  “是。”
  “这里的事,交给你和狄春。”狄公顿了顿,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天亮之前,把这里收拾乾净。”
  回到正堂,狄公在椅子上坐下来。
  整个人再不复方才那一番镇定从容,显出几分疲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没有睁开。
  “通幽。”
  “……在。”
  “你若是难受,便过来坐著。不必说什么,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张睿没有在旁边坐下,而是飘到狄公面前,发动能力,抱住了他,垂下头,把额头抵在狄公的肩胛上。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你这孩子。”狄公抬起手,试著回应,依旧落了个空,但也没收回,就那么悬著,“今夜的事,你若是想记一辈子,那便记著。但只需要记住,你救了我的命。”
  张睿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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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春来报时,狄公正在偏厅用粥。
  昨夜原是打算將呈送朝廷的奏摺一气写完再歇下,奈何张睿一直盯著,直到他搁了笔、脱了靴、躺平了才作罢。
  狄公反过来也催他躺下,两个人隔著一道屏风,互相监督,竟都睡沉了。
  早上厨房送来两碗清粥,几碟酱菜,一口热粥下肚,確实舒坦。
  “老爷,李二醒了。”
  “精神怎么样?”
  “比从牢里出来那阵好多了,就是不说话。小的给他送吃的,他连眼皮都不抬。”
  “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狄公放下碗,站起身来,“他在怕。”
  “怕什么?”
  “怕我们也是那边的人。”
  行辕后院有间独立厢房,原是给刺史府幕僚住的,僻静,离正堂远,离后门近。
  狄公把李二安置在这里,对外只说是要紧的证人,派两名亲信卫士轮班看守,寻常人不许靠近。
  院子里的老槐树半枯半荣,晨光从东墙头漫过来,把树冠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狄公走到院门口,摆了摆手,守在门口的卫士便退到了院门外。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著,只留了一道缝透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新换的乾净被褥的棉布气息。
  李二靠坐在床头,精神气確实比在牢里那阵好了许多。
  狄公没有立刻说话,从桌上提起茶壶,摸了摸壶壁,还是温的,便倒了两碗水。
  一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一碗自己端了,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
  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李二没有去碰那碗水,但视线一直没离开狄公。
  “你不想说话,老夫便不逼你。”狄公搁下茶碗,“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昨夜,逆党之首已经伏法。幽州城里的內应,也在净街令后尽数落网。你现在,是安全的。”
  李二的手指动了动,很轻,蜷起来,又慢慢鬆开。
  “你若不信,老夫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搁在矮几上。
  铜戒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戒面是三只虎头,雕刻粗獷,刀痕深浅不一,却因此更显出几分狞厉。
  三只虎头之上,伏著一只展开双翼的飞鹰。
  李二看见那枚戒指的一瞬,像是换了个人,倾身向前,一把抓起戒指,翻过来看戒环內侧的铭文。
  “这枚戒指,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原刺史方谦调走证物时落下了,故此留了下来,也算是天意吧。如果这枚戒指真的属於你的话,你应该就是突厥国的吉利可汗吧。这三个虎头,代表著突厥可汗卫下最精锐的三个虎师。一只飞鹰凌驾其上,象徵著突厥可汗至高无上的地位,我说的没错吧?”
  “不错,我就是吉利。”
  狄公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袍袖垂落过膝。
  “大周皇帝驾下、幽州大都督、同凤阁鸞台平章事狄仁杰,参见可汗陛下。时差境误,不能全礼,望陛下恕臣不恭之罪。”
  屋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窗缝里一点一点往屋里挪。
  “大人免礼。”李二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著那枚戒指,“吉利落难至此,本该早些与大人相认,只是……”
  “只是陛下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吉利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一路上他见过很多中原人,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先把事情做完了,再来谈。
  “你是狄仁杰?”
  “正是微臣,陛下听说过我?”
  “狄公之名,我早有耳闻,始毕曾多次和我提起过你。”提到弟弟的名字,吉利攥著戒指的手又紧了一分,“他说大周有一个狄仁杰,断案如神。如果两国和谈能成,还想著亲眼见一见你。只是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
  “令弟之事,陛下节哀,但还请勿要过於伤怀。待两国和议达成,始毕可汗的遗愿便不算落空。”
  狄仁杰向吉利拱手,待吉利的目光从戒面上抬起来,才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