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兰因絮果
  时光跌坐在地上,爷爷拎著扫帚上来,以为家里遭了贼,看见是时光和张睿,愣了一下。
  “你们干嘛呢?”
  时光没有说话。
  “丟东西了?”
  时光点了点头。
  “哪丟的去哪找,在我这儿翻什么?”
  哪丟的,去哪找。
  时光猛地站起来,衝下了楼。
  湖边。
  水还是那个顏色,风还是那个方向。
  时光站在岸边,看著水面,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给何嘉嘉。
  “来湖边,陪我下一盘棋。”
  何嘉嘉到的时候,张睿已经在时光的安排下帮忙把棋盘摆好了。
  一切都是按照当年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没事吧?”
  何嘉嘉坐下来,看了看时光。
  “下棋。”
  两人开始落子,一步,两步,三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顺序。
  下到第四十三手的时候,时光停住了。
  当年就是在这里,褚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今天,没有声音。
  “不下了。”时光站起来。
  何嘉嘉也站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时光没有回答,脱掉外套,脱掉鞋,然后突然跳进了湖里。
  水很凉,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湖底什么都没有。
  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上了岸。
  三人浑身湿透,坐在水泥地上。
  何嘉嘉喘著粗气,瞪著时光:“你疯了?”
  时光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嘴里重复著同一句话:“他走了……他走了……”
  “谁走了?”
  张睿休息了一会,走过去把时光从地上拉起来。
  “走。”
  他把时光带回了道场,领到自己的宿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乾净衣服,扔给时光。
  “换上。”
  时光站在那里,浑身滴著水,像没听见一样。
  张睿直接把他拽进了卫生间,给他换好了衣服。
  只是衣服明显大了一號,袖子遮住了半截手指。
  时光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眼眶红红的。
  过了很久,才像回过神一样,吐出一句:“他真的走了?”
  没等张睿回答,他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为什么走了……“
  “他说过不会走的……“
  “他说月亮永远都在的……“
  张睿蹲下来,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哭吧。“
  时光哭得停不下来。
  哭累了,就坐在地上发呆,眼睛红肿,神思恍惚。
  张睿给他倒水,也不喝,接了杯子就放在一边。
  实在没办法,只好让他一个人先静静,顺便下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看时光这样,肯定是一点东西都没吃的。
  刚出门,就碰到了班衡,一脸关切,问是什么情况。
  张睿轻轻摇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班衡想了想:“要不你带时光去兰因寺看看吧。”
  “兰因寺?”
  “山里的一个小寺庙,很灵的。你带他去拜拜,说不定能想通一些事。而且那边风景好,就当散散心。”
  张睿想了想,拽著时光出了门。
  在食堂吃了点东西,班衡就开车带俩人进了山。
  张睿坐在副驾驶,留时光一个人在后座。
  山路顛簸,车子晃晃悠悠地往上爬。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这寺庙年头挺久了。”班衡一边开车一边说,“据说是从南梁传下来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寺里的和尚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时光听到“南梁”两个字,手指微微动了动。
  车停在山门口,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的样子。
  班衡没有进去,在车上等他们。
  时光和张睿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僧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们,双手合十。
  “施主,请问有什么事?”
  时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睿开口:“听说你们寺庙是从南梁传下来的?”
  僧人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据老师傅们说,好像是的,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如我带你们去见住持吧?”
  年轻的僧人带著两人往里走,穿过一个天井,走进一间禪房。
  禪房里坐著一个和尚,四十来岁,微胖,穿著灰色的僧袍,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两人,又闭上了。
  “师父,这两位施主想问一些事。”
  “知道了,你下去吧。”
  僧人退了出去,懒和尚坐起来,把蒲扇放在一边,打量著时光和张睿。
  目光在时光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张睿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著时光,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时光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只有我一个人?”
  懒和尚没有回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兰因絮果这句话吗?”
  时光不懂。
  懒和尚看著他,缓缓说道:“兰因,指的是美好的因缘。絮果,指的是飘零的结局。这四个字是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相遇是缘,分別也是缘。”
  “可是我不想分別。”
  “师傅,听说咱们这寺庙是从南梁传下来的?是谁建的有记载吗?”
  听到张睿的问话,懒和尚略带诧异,但还是回答道:“寺里的僧人世代无名,不留名,不记名。”
  “那当初建庙的人,有留什么东西下来吗?”
  懒和尚晃晃悠悠起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摺扇。
  看到扇子的瞬间,时光眼睛一亮:“这是……”
  “施主,万事万物不可强求,能够相遇,已是最大的缘分了。”
  懒和尚將扇子交给时光,重新歪回榻上,拿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班衡还在山门口等著,靠著车门抽菸,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
  时光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张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班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时光,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下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时光坐在后座,手里攥著那把扇子,看著窗外模糊的山影。
  “哥。”
  “嗯。”
  “谢谢你。”
  “嗯。”
  时光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下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松脂和泥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