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完美的陌生
  次日,雨过天晴。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道场门口的台阶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张睿与俞亮的这场对局,引起了道场所有人的关注。
  班衡和朱大勇都选择让学员们一起看这局棋,但不是直接围观,而是找了两个人实时传棋谱,其他人在教室一同观看。
  对局室內,俞亮特意换了一身乾净的西装,黑白分明,神情肃穆。
  张睿没穿多隆重,只穿了一件宽鬆的长袖t恤,但胜在乾净。
  “你没定段,那咱们就採用新初段赛的规则怎么样?”
  新初段赛,属於鼓励性质的比赛。
  赛事为了给刚上定段的选手一些提醒和指导,会安排国內顶尖的职业棋手与他们对弈一局。
  不过两者之间肯定会有差距,所以后者会主动执白,並倒贴前者三又四分之三子。
  黑棋本身就占先行优势,也就是说,在棋局开始前,黑棋便已经拥有了七目半的优势。
  如果充分利用好反贴目的优势,不冒进,稳扎稳打,不让白棋贴出来目,一般不会输得太难看。
  俞亮抿了抿嘴唇,坐直了身体:“好。”
  他知道,即使是面对这样的优待,想要战胜眼前这个人,依然是天方夜谭,毕竟对方目前正站在人类围棋最高峰。
  但他要找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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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亮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捏起一枚黑子。
  啪。
  黑棋落子。
  右上角,星位。
  张睿应了一手。
  白棋左下角,星位。
  对角星。
  俞亮略作思考,黑棋左上角小目,稳守无忧角。
  这是当前棋界最正统的布局,扎实且稳健。
  然而,接下来的第四手——
  啪。
  张睿几乎没有停顿,捏著白子,手腕轻抖,精准地砸在了棋盘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让在教室里观战的所有学员,包括经验丰富的朱大勇、班衡,乃至飘在空中的褚嬴,瞳孔都猛地一缩。
  白棋,右上角,点三三。
  “这……”一向奉张睿为神明的洪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在当前的围棋理论体系中,三三被称为“鬼门关”。
  虽然赵治勋等老牌棋手偶尔会尝试三三,但主要是在中后盘的特定局面。
  主流观念中,起点就开始点三三,无疑是一种“低效率”的自杀行为。
  虽然实地扎实,但三三位置太低,容易被压在底下,不仅效率低,还会送给对手浑厚的外势,导致中盘作战极度被动。
  开局第四手就点三三?
  讲台上负责讲解局势的朱大勇瞪大了眼睛:“天元战决胜局那手……他又来了?开局这么下,这棋形……”
  张睿神色漠然,在他的视野里,一枚透明的蓝色棋子正稳稳地闪烁在那个位置。
  俞亮的眉头皱紧了,感到一丝愤怒,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既然你要实地,那我就让你看看厚势的威力。”
  平復心绪,黑棋立下,封锁。
  黑棋筑起铁壁铜墙,利用白棋低位发展外势。
  但接下来的进程,彻底顛覆了俞亮所有的认知。
  张睿完全没有一点“低位苦战”的样子,在角上做活后,无视了黑棋,直接肩冲无忧角。
  这一手,再次刷新了所有人的底线。
  无忧角是坚实的代名词,没有谁会去肩冲一个无忧角,那是自找苦吃。
  啪、啪、啪。
  紧接著,又是在另一个角部,又是点三三!
  “这……这什么棋啊!”洪河忍不住抓了抓头髮,“这完全是在送吃啊!这棋越下越散了!”
  时光也看傻眼了,在脑海里问:“褚嬴,这……这是什么路数啊?”
  褚嬴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张睿的落子,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震惊。
  “我也不清楚,张睿他似乎根本不执著於中腹的『形』。每一步都在抢地盘,像是在一点点把棋盘割开。”
  棋盘上,局势悄然崩塌。
  俞亮越下越觉得不对劲,手中握著那片巨大的外势中央,看似威风凛凛,一张大网撒下去,却什么都捞不到。
  张睿的黑棋像是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池塘里钻来钻去。
  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可每当俞亮想发全力去杀的时候,张睿总能轻飘飘地一跳、一靠,瞬间化解危机,顺便还在另一个地方割走几目棋。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最让俞亮感到绝望的是——他在张睿的棋里,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人的棋,是有情绪的。
  棋里透著一种苍凉的古意,一种对“道”的追求。
  可是张睿不是,面前这个人,仿若一台机器。
  哪怕在杀棋,也没有丝毫的杀气。
  每一手棋都精准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冷漠。
  高效。
  这就是俞亮此刻唯一的感受。
  天元战的那次点三三,他之前还以为是绝境下的胜负手。
  但通过这一局,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胜负手,一切都在张睿的预料之內。
  到了第一百手左右,俞亮看著面前被白棋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棋盘,额头渗出了冷汗。
  引以为傲的计算力,在张睿那种不讲道理的“效率至上”面前,似乎完全失效了。
  以为的厚势,被几手二五侵分就变得不再厚实;觉得要死的棋,在张睿看来甚至连看都不值得再看一眼。
  这哪里是围棋?
  分明是暴力拆迁!
  “我……”
  俞亮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棋力差距的问题,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
  他原本以为能在张睿身上找到一丝过往的痕跡,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自己小时候碰到的那个人的影子。
  这局棋下得,比六年前的那两局还要让人绝望。
  第一百五十手。
  俞亮看著白棋在中腹那看似隨意的一“挤”,那是他唯一的破绽。
  自己如果切断,会引发大劫爭;如果不切断,目数將被彻底抹平。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一手。
  是点三三?是肩冲?还是那些毫无章法的二五?
  俞亮慢慢收回手,把两枚棋子轻轻放回棋盘上。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