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陆地!地狱!
  大约三个小时后,有人喊道:“看!陆地!”
  所有人都涌向栏杆。
  远处,法国的海岸线若隱若现。那是一片低矮的山丘,覆盖著稀疏的树木。港口的建筑依稀可见,还有几座教堂的尖顶。
  “那就是法国?”汤姆睁大眼睛,“看起来和英国也没什么区別。”
  “废话,都是欧洲。”奥康纳说,“你以为是非洲还是印度?”
  “你们说,德国人打到哪儿了?”麦克唐纳问。
  “不知道。”汤姆说,“应该还在比利时吧?”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德国人打到哪儿了。
  蒙斯遭遇战后,英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现在还在撤,德军就跟在后面,往法国腹地一路压过来。巴黎已经人心惶惶,法国政府据说在考虑迁都。
  但约瑟夫知道,局势还没到最坏。
  运兵船缓缓靠岸。
  当约瑟夫的靴子踏上法国的土地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这是1914年的法国。
  再过不久,这里將成为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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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上已经有军官在等待,手里拿著名单,指挥士兵下船。
  “第17步兵师!在这里集合!”
  “第23步兵师!往那边走!”
  “补充营!跟我来!”
  约瑟夫注意到,那些军官的脸上都带著一种疲惫和紧张。他们的制服沾满了泥土和血跡,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列队!检查装备!准备行军!”
  士兵们慌乱地集合,军官们开始点名分配。
  “第17步兵师,a连。”一个军官说,他的左臂缠著绷带,“你们的目標是向南行军,前往前线。路程大约三十公里,今晚必须到达。”
  “长官。”有人举手,“我们要去哪里?”
  “前线。”军官简短地说,“具体位置保密。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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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开始行军。
  一开始,士兵们还很兴奋,像是在进行一次远足。有人唱歌,有人开玩笑,还有人討论著,等会儿会不会遇到德国人。
  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大约走了五公里,他们开始在路边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丟弃的装备。
  破碎的步枪,撕裂的背包,沾满血跡的绷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靴子。
  “这是怎么回事?”汤姆问。
  没人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了第一批伤兵。
  那是一队向南撤退的士兵,大约二三十人。他们排成鬆散的队列,步履蹣跚,像是行尸走肉。
  约瑟夫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心里一沉。
  这些人的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血跡和排泄物。很多人赤著脚,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鬍子拉碴,眼神空洞。
  有个士兵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仿佛在看著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他的嘴唇在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炮弹……炮弹……到处都是炮弹……”
  “千码凝视。”约瑟夫在心里默念。
  这是战场创伤的典型症状。士兵在经歷了极度的恐惧和压力后,会出现这种空洞的、恍惚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让开!让开!”一个军医喊道。
  几个担架抬过来,上面躺著重伤员。
  约瑟夫看到了一个士兵,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用绷带胡乱包著。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另一个士兵的半边脸被炸飞了,露出白色的颅骨和血红的肌肉。他还活著,眼睛睁著,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操……”奥康纳倒吸一口凉气。
  汤姆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队伍停了下来。
  新兵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战爭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训练营里的演习,不是橡皮弹头打在身上的疼痛,不是教官喊著“你已经阵亡”的游戏。
  这是真实的血肉,真实的残缺,真实的死亡。
  “別停!继续走!”军官喊道。
  但很多新兵已经走不动了。他们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伤兵,脸上带著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颤抖著问,“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继续走!”军官的声音更严厉了,“这是命令!”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新兵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他们沉默地走著,看著路边越来越多的伤兵,越来越多的丟弃装备,越来越多的血跡。
  又走了一段,他们遇到了更多的撤退部队。
  这次是一整个连,大约一百多人。但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制服上的泥土已经乾结成硬壳,夹杂著血跡和不知名的污秽物。很多人的靴子已经完全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
  有个士兵走著走著,突然就倒了下去,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
  其他人只是麻木地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南。
  “他……他死了吗?”汤姆颤抖著问。
  “可能只是累晕了。”麦克唐纳说,但声音里没有一点信心。
  约瑟夫走到那个士兵旁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他还活著,但呼吸微弱,脉搏不稳。他的脚底已经完全磨破了,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军医!”约瑟夫喊道。
  一个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脱水,极度疲劳,感染。他撑不了多久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军医站起来,“我们的药品不够,担架也不够。只能把他留在这里,等后续的救护队。”
  “可是……”
  “小子,你是新兵?”军医打断他,“听我一句劝,別管这些事。战场上,活人都管不过来,別浪费时间在半死不活的人身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
  “约瑟夫,走了。”奥康纳在前面喊。
  约瑟夫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个士兵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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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继续前进。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令人震惊。
  他们看到了一辆被炸毁的炮车,轮子已经不见了,炮管扭曲变形。周围散落著炮弹的碎片,还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他们看到了一个临时掩体,里面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上面爬满了苍蝇。
  他们看到了一匹战马,它还活著,但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它躺在路边,发出微弱的嘶鸣,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一个军官走过去,掏出手枪,对准马头。
  砰!
  枪声响起,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仁慈。”军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新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战爭会是这样的。
  不是光荣的衝锋,不是激烈的战斗,而是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死亡,无尽的绝望。
  “他妈的……”奥康纳低声骂道,“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麦克唐纳说,声音有些颤抖,“完全不一样。”
  汤姆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机械地走著,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约瑟夫走在队伍里,心里在盘算著。
  英国远征军最初有十万人,经过蒙斯和勒卡托,已经损失了近两万人。
  所以,英军需要补充兵力。
  大量的补充兵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些训练了没多久的新兵,会被直接送上战场。
  不是因为英军打得很顺利,而是因为老兵死得太快了。
  他们这些新兵被扔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大部队爭取撤退的时间。
  用新兵的命,换老兵撤退的时间。用新兵的命,换重整防线的机会。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队伍加快了步伐。
  远处,一个小村庄出现在视野中。那里似乎设了一个临时营地,有帐篷,有炊烟,还有大量的士兵。
  “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军官喊道,“明天继续向前线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