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问心路 (下)
  凌驍脚步一顿。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星光中的身影。是了……感觉不对!母亲的目光温柔,却缺了那分灵动的生机(儘管记忆模糊),如同完美的塑像。父亲的气息浩瀚,却无血脉相连的亲切共鸣仅是威严的“投影”!且这星光温暖,却给予一种虚妄的圆满感,一座隔绝一切苦痛与现实的美好囚笼!
  此非我所求之“家”!亦非我记忆或感应中的父母!
  “我心归处,不在幻境!”凌驍咬牙低语,不再看那诱惑星光,猛然闭目。全副心神沉入《周天星辰大道经》的运转!丹田內星陨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散出冰寒真实的光辉,抵御外界的虚妄暖意。
  星光开始扭曲、摇曳。父母身形逐渐透明、模糊,终与黑暗一同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第三幕.更狂暴、更凶险如风暴席捲而至!
  仿佛置身於无尽飘荡的星陨碎片与毁灭能量构成的漩涡中心!周遭是星辰爆裂、空间塌陷的震耳轰鸣!恐怖的能量乱流撕扯身躯,腐蚀性的毁灭气息啃噬灵魂!
  在这毁灭风暴的中心,血脉深处那被长久小心压抑的原始、贪婪的本能,被彻底点燃、引爆!那吞噬万物的原始饥渴!
  “吼!!”
  非人的、充满野性与毁灭欲的咆哮几乎衝破喉咙!眼眸瞬染赤红;皮下游走著暗红纹路。四肢百骸充斥著足以撕裂一切的爆裂力量!非是对食物的飢饿,而是对能量、对生命、对所有“存在”的疯狂渴求!
  吞噬它!吞噬这毁灭能量!吞噬一切!攫取无限力量!撕碎所有障碍!令诸天星辰在你的力量下战慄!
  源於心底的诱惑低语,疯狂迴荡。
  这是……“吞天”血脉的反噬?星陨传承之下沉睡的“噬界黑渊”之暗面?
  力量!前所未有的强横力量感充斥周身,几令人沉醉。顺从这本能,似能撕碎眼前一切,甚至抗衡这可怖的漩涡!
  然在这沉沦的边缘,他“看见”了。毁灭风暴的裂隙,混沌能量乱流的深处,有几点微弱却顽强不灭的星光闪烁。其光与他丹田的星陨之力同源,蕴含著悲悯、守护、创造的意境与周遭的爆裂毁灭截然相反,却显得更真实、更稳固。
  是父母所留玉佩中的意境!是《周天星辰大道经》所阐述的“造化”与“秩序”的星辰一面!
  毁灭与创造。吞噬与守护。暴戾与悲悯……同源却对立的两股力量,在他体內、在这漩涡中激烈衝突、对抗!
  顺从毁灭本能,可瞬获力量,却也可能就此迷失,沦为力量的奴隶,甚至被血脉中那可怖的“吞天”意志彻底吞噬。
  持守星辰的悲悯与秩序,意味著承受更大的痛苦,对抗更猛烈的反扑,於这毁灭风暴中维繫一丝神智的艰难之路。
  “我的力量,当由我主宰!我的道路,当由我抉择!”凌驍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诱惑的撕裂中,反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他不再强行压制暴戾本能,亦不单纯抵抗。以《周天星辰大道经》心法为引,以胸口玉佩之光为凭,他尝试去理解、引导、驾驭这源自血脉的狂霸之力!
  星辰亦有生灭。毁灭或是新生的序曲。吞噬非仅为破坏亦可化为资粮,成就蜕变!
  此念一生,体內激烈衝突的两股力量出现了微妙而短暂的凝滯。暴戾的“吞天”本能未消失,却仿佛被注入了源自他自身意志的“约束”。原本清冷的星陨之力,亦在对抗中获得了某种內在的、柔韧的“弹性”。
  虽只一瞬的领悟远未达真正的调和与掌控却足以將他从沉沦於纯粹毁灭欲望的边缘拉回!
  “散!”
  他將这宝贵的领悟与意志凝於心神,隨无声的吶喊轰然外爆!
  毁灭风暴、能量乱流、血脉沸腾的幻象皆如投石入水般剧烈荡漾,隨即轰然破碎!
  乳白光辉重新充满视野。
  广场特有的混杂尘土与灵气的清冽空气钻入鼻腔。
  真实而嘈杂的声浪由远及近,將他重新包裹。
  凌驍踉蹌一步,几欲跌倒。额际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太阳穴突突狂跳;神识传来耗尽后的刺痛与虚脱。但他终究站稳了。
  抬头望去,自己正立於光幕区域之外。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前方,“问心路”区域仍被光幕笼罩,其內隱约可见人影幢幢,或茫然行走,或呆立不动,或抱头嘶吼,或痛哭流涕。
  他出来了。在一炷香燃尽之前。
  他环顾四周。发財蹲踞身旁,银眸忧切地望著他,以头轻蹭他腿侧,低呜一声。
  “出来了。脸好白。里面……乱七八糟。嚇人。”
  凌驍轻抚其首,示以无碍。周围已稀落站著约两百余人皆是与他一样提早挣脱幻境者。大多面色不佳,眼神恍惚,气息不稳,惊惧未消,但能立於此地,本身已证明他们的道心至少通过了考验。
  他瞥见那白衣金丹剑修;对方脸色微白,但迅即恢復冷峻,正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襟。光头少年拄杖静立,眼神较前更显清明平和。彪形大汉喘著粗气,古铜肤色上青筋未消,显是在幻境中经歷了一番激烈对抗。面纱女子仍静立於老嫗身后,然面纱下的呼吸似乎略促。
  远处,周通、王猛、阿离亦在。周通面白如纸,双腿微颤。王猛额角见汗;阿离紧咬下唇,眼底残余惊悸。见凌驍望来,周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力拱了拱手。
  凌驍微頷回应,未多言。他调匀呼吸,平復心神的疲乏与幻境残留的影响。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北方高台。
  台上,三宗长老依旧端坐。但凌驍敏锐觉察,数道目光正定格於己身。
  清虚真人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火工长老铜铃般的双眼打量著他,唇齿微动,似在品评一块新出炉的矿石。
  居中“断岳剑”程不易其锐利沉静的目光扫过凌驍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那不止是简单的审视;更带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要穿透他刚刚经歷激烈衝突、勉强平復的灵力与意志。
  虽只一瞬,但凌驍確信:自己脱离幻境的过程,尤其是最后时刻血脉本能暴动又被强行压下的特殊波动,並未完全瞒过这位金丹剑修的眼睛。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凌驍垂眸,避开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默运功法,恢復耗损的元气。心中已然明了。
  “问心路”……过了。而且……似乎“表现”得略嫌……“扎眼”了。
  他握了握拳。星陨之力与残留的暴戾在皮下游走,尚未完全平息。
  这条路,果然不易。幻象直指人心,窥探本源。他的“本源”,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更为凶险。
  然路已踏上,退无可退。
  他抬起头,望向光幕中仍在挣扎的身影,又扫过周围已过首关的竞爭者。眼神重归沉静,却未失锐利。
  首关而已。前方,尚有更硬的骨头要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