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活得少將
  十六铺码头。
  江风裹著水汽,颳得脸皮生疼。
  山本宪藏走下舷梯。
  左手提著黑色密码箱,箱体始终横在胸前,没有放下。登户研究所特製的锰钢外壳,重十二公斤,箱角磨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泽。
  从踏上栈桥的第一步起,他就保持著这个姿势。
  白色橡胶手套刚拉到手腕。
  砰——!
  毛瑟步枪的子弹从码头外围废弃仓库的屋顶射来,撕开夜风。
  山本宪藏本能侧身,密码箱挡在胸前。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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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头擦过锰钢箱面,切出一道白痕,偏转飞进江水。箱体的衝击力把他整个人带退两步,后背撞上舷梯扶手。
  “打!”石原拔出指挥刀,嘶吼。
  探照灯瞬间点亮。
  江面上三艘巡逻艇的重机枪同时开火。
  弹雨割过废弃仓库的屋顶,砖瓦横飞,碎石乱溅。
  隱藏在货轮底舱和四周仓库里的日军宪兵如潮水般涌出。
  包围圈瞬间合拢。
  陈继连从暗处衝出,端著汤姆逊衝锋鎗扫射。
  “撤!中计了!”
  他刚喊完,两发三八大盖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右小腿。
  血花炸开,他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宪兵一拥而上,刺刀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山本宪藏从扶手上直起身,放下密码箱,摘下那副刚戴好的橡胶手套,隨手扔在地上。
  “带走。”
  法租界,隱秘洋房。
  毛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震翻,水流了一桌。
  “全军覆没?”他盯著报务员,眼角抽搐。
  “陈队长没退出来。生死不明。”
  毛森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周佛海遇刺,特种油墨提前抵达,他以为是绝佳的空档,却一头撞进了山本宪藏布置的铁桶阵。
  “给局座发急电。”毛森语气发狠,“行动失败。日军防备森严,常规行动无法摧毁油墨。请求启用上海站最高级別內线——纸鳶。”
  重庆。罗家湾十九號。
  戴笠看著手里的电文,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把纸拍在书桌上。
  王蒲臣站在对面,双手抄在袖子里。
  “毛森轻敌,折了陈继连。”戴笠冷声说,“现在他要用纸鳶。”
  “纸鳶是我的人。”王蒲臣咳嗽两声,“单线联繫。毛森级別够,但——”
  “大局为重。”戴笠敲了敲桌子,“山本作为登户研究所主任,亲临上海,所图甚大。把纸鳶的资料给他。让他单线对接,完成截毁任务。”
  王蒲臣嘆了口气,点点头。
  “我这就去办。不过纸鳶现在的位子太高,毛森去接头,容易烧身。”
  “烧身也得去。”戴笠把电文扣在桌面上。
  梅机关,地下刑讯室。
  血水顺著排水沟往下流。
  陈继连被吊在铁架上,十指血肉模糊。
  他头垂著,喘得整个胸腔都在嘶。两条小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裤管湿透了,拧一把能滴出血来。
  中岛信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陆明辉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
  南造云子手里拎著一根带血的皮鞭,走到陈继连面前。
  “陈队长。”南造云子声音轻柔,“山本先生的行踪是绝密。谁给你们递的情报?”
  陈继连吐出一口血沫,没出声。
  “用刑。”中岛抿了一口茶。
  铁钳夹著通红的炭条,贴上陈继连的锁骨。
  皮肉滋滋作响,焦糊味瀰漫开来。
  陈继连的身体弹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惨叫声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上来回撞。
  第二下落在肋骨上。
  惨叫变成了喘,喘变成了呜咽。嘴角不断冒出粉红色泡沫。
  南造云子蹲下身,凑到陈继连耳边。
  “你家在杭州。”
  她声音很轻。
  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陈继连眼前。
  照片上是一条窄巷。石板路,木板门,门框上掛著一串晒乾的辣椒。
  “清河坊。”南造云子用指甲点了点照片上的门牌,“你母亲腿脚不便,每天下午三点,邻居的张嫂会替她打水。”
  陈继连的眼球猛地转向她。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牙关咬得咯吱响,颈侧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整个人像一截被拧到极限的铁丝。
  然后那股劲突然断了。
  下頜鬆开,脑袋往前垂下去。
  “我说……”
  嗓子已经破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情报是交通员给的……周靚光。法租界,霞飞路,大东书局。”
  中岛放下茶杯。
  “抓。”
  陆明辉转头对孙耀祖打了个手势。
  “带队去。”
  两个小时后,周靚光被拖进刑讯室。
  书局老板,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手上还沾著裁纸刀留下的旧茧。
  他显然没有陈继连硬气。
  看到陈继连的惨状,甚至没等南造云子动用电刑,直接跪在地上。
  “我招!我全招!”周靚光浑身发抖,“我只是个传话的。命令是总队长下的。”
  中岛猛地站起身。
  太师椅往后滑出一米。
  “总队长?”中岛的呼吸急促起来。
  “毛森。”周靚光咽著唾沫,“军统上海行动总队长,少將军衔。陈继连是他的直属部下。”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少將。
  自开战以来,在上海抓获的军统最高级別,也不过是个站长,上校。
  行动总队长,少將。
  中岛的手攥成拳头。
  “他在哪?”中岛走到周靚光面前,声音发颤。
  “法租界,辣斐德路142號。一栋带铁门的洋房。”
  中岛转身看著陆明辉。
  “明辉。”中岛下令,“特高课和76號全体出动。封锁辣斐德路。我要活的。”
  “是。”陆明辉立正。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僵硬地蜷著,指甲盖掐进掌心。
  毛森。军统少將。哪怕只是名义少將,实授上校,那也是戴笠心腹中的心腹。
  毛森一开口,半个上海站都得完。
  但他不能报信。
  中岛就在后面看著,整个梅机关的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从审讯室到辣斐德路,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內,没有任何安全的通讯方式能把消息送到毛森手上。
  辣斐德路142號。
  夜色深沉。
  二楼书房。
  毛森坐在桌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纸上快速写下译文。
  重庆的急电刚到。王蒲臣终於鬆口了。
  密码本翻动。一个个字在纸上成型。
  “纸鳶。潜伏极深。已掌握日偽经济命脉。单线对接。接头暗號……”
  毛森的笔尖在纸上划动。
  他需要纸鳶。只要纸鳶出手,油墨和杉计划,全都能解决。
  楼下传来刺耳的剎车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
  紧接著是军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密集声响。
  毛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挑开窗帘一角。
  洋房外,黑压压的日军宪兵已经將整栋建筑围得水泄不通。76號的特工端著衝锋鎗,堵住了所有死角。
  大门被轰然撞开。
  “怎么回事!”报务员衝进书房,脸色煞白。
  “暴露了。”毛森当机立断,“烧电报!砸电台!”
  他抓起桌上所有纸张——译了一半的电文、密码本的活页、铅笔草稿——全部塞进铜盆。
  火柴划燃。
  纸张烧了起来。
  毛森盯著铜盆里翻卷的火舌。
  最后一页草稿上还有几个没译完的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
  火焰吞掉了所有墨跡,捲成黑灰。
  报务员已经抡起椅子砸向电台。真空管爆裂,火花飞溅。
  毛森拔出配枪,推弹上膛。
  刚转过身。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孙耀祖端著汤姆逊衝锋鎗衝进来,枪口直接顶在毛森胸前。
  “別动!动就打成筛子!”孙耀祖大吼。
  毛森握著枪。
  枪口垂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木地板,不急不缓。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陆明辉穿著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入书房。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电台残骸。
  落在铜盆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
  停了一拍。
  视线移到毛森脸上。
  毛森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冷峻,挺拔,目光发空。
  他没见过陆明辉。只在76號的通缉档案里看过这张脸。
  重庆发来的电文烧了。最后几个字没来得及译。
  他不知道纸鳶是谁。
  “毛先生。”陆明辉开口,声音平淡。
  毛森把枪扔在地上。
  噹啷一声。
  “陆处长好手段。”毛森扯动嘴角,“我毛某人认栽。”
  “带走。”陆明辉转身。
  毛森被两名特工反剪双臂押出书房。
  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偏过头。
  “汉奸走狗,迟早千刀万剐。”
  声音不大。
  旁边一个端枪的特工正拿膝盖顶著毛森的后腰往前推,嘴里嚼著花生,头都没偏。
  陆明辉没看他。
  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指腹反覆碾著食指的关节。
  窗外,夜雨又下起来了。
  梅机关,审讯室外。
  中岛信一站在单向玻璃前,看著里面被绑在椅子上的毛森。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触到窗面。
  “少將。”中岛喃喃自语,“活的少將。”
  陆明辉站在他身后。
  “明辉,你立了首功。”中岛转过身,拍著陆明辉的肩膀,“我要亲自审他。把军统在上海的根全挖出来。”
  “课长。”陆明辉微微低头,“毛森级別太高,常规刑讯恐怕没用。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嘴里咬出什么来,不一定都是军统的人。”
  中岛看著他。
  没有接话。
  “毛森是条疯狗。”陆明辉直视中岛,“他如果咬出坂田大佐,或者井上大佐,课长怎么办?信,还是查?”
  中岛的手从陆明辉肩膀上收回去。
  毛森这张牌,用得好是功劳,用不好就是炸弹。
  “你有什么建议?”中岛问。
  “晾著他。”陆明辉说,“先饿他三天。摧毁他的意志。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毛森已经招供。”
  “让军统內部先乱起来?”
  “不仅是军统。”陆明辉看著单向玻璃里毛森的背影,“还有那些和军统暗中有交易的人。他们会比我们更急著让毛森闭嘴。”
  中岛思考了片刻,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人交给你和云子共同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
  陆明辉走出梅机关。
  天已经亮了。
  他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回公司?”孙耀祖问。
  “嗯。”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毛森没译完那封电文。
  纸鳶的身份,烧在了铜盆里。
  三天。毛森得扛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