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来自天空的更广阔之物
  眼前漆黑一片,无可视之物。
  但这是在梦里。
  所以叶延不需要用眼睛看世界。
  沙砾磨蹭著他的脚心,轻风舔舐著他的脸颊。
  它们在说:“向前走,入梦者。”
  向前?
  哪里是前,哪里又是后呢?
  这里不存在方向,但幸运的是,叶延的心中拥有一个罗盘。
  他总能找到正確的道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蜈蚣在引路。
  叶延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蜈蚣小姐的每一个动作都洋溢著纯粹的愉悦,像是孩童珍藏的果罐终於被开启时的滋味。
  当她转弯时,最末端的足肢甚至会俏皮地翘起,在岩壁上画出一个微笑弧。
  她很开心。
  而且对自己暂时没有恶意。
  这才是叶延被对方强行拉入画中空间,却依然不慌的原因。
  “你要带我去哪里,蜈蚣小姐?”
  叶延之所以称呼对方为小姐,是因为那位给他的感觉和艾琳出奇地相似。
  艾琳总爱扎两条麻辫,在麦田里奔跑时,那对辫子就像振翅的蝴蝶般欢快地上下翻飞。
  上——下——左——右。
  此刻,脚下的蜈蚣小姐触鬚正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摆动,她哼著无声的歌谣,百足交替落地的沙沙声,竟像极了记忆中艾琳那双小皮鞋踩过落叶时发出的脆响。
  “旅途永不终止,你引来了迷宫的时节,而时节未逝的回忆引来了我。”
  迷宫的时节?未逝的回忆?
  叶延思索著蜈蚣小姐口中两个特別词语的含义,他想要继续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蜈蚣小姐似乎只是想有一个共同旅行的同伴,而不是一个吵闹的包袱。
  一路前行,一路沉默。
  直到某一刻,蜈蚣小姐再次开口说道:“精炼现有;唤回余留。
  记忆所铭记的就是你所理解的,你画出天空未来的样子,让我们看清它现在的模样,这就是天空故事里的弥久映像。”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猛地弓起,百足在甲壳下摩擦低语。叶延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的顎肢已如闪电般刺出。
  噗嗤。
  冰冷的尖锐感刺入眼球,世界的景象在眼中瞬间被蛰去。
  他的视觉並未失去,而是某种认知被更加深邃的存在所取代。
  他“看见”了,但不是以人类的方式。
  蜈蚣小姐的百足在他空洞的眼眶里爬行,无数脚印掩盖掉天空的真实。
  蓝白穹顶变为一层剥落的斑驳薄膜。
  云不是云,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翅在翕动;星不是星,而是脱落的思想碎屑在飘散。
  他的视网膜上爬满细密的蜈蚣,像是被某种口器啃噬后留下的刻痕。
  疼痛带著满足的启示。
  就像是叶延眼中的景物从未属於他,只是暂借的映像,如今终於物归原主。
  蜈蚣小姐的触鬚温柔地缠绕著他的太阳穴,低语渗入脑髓:
  “你为我献上了你眼中的天空未来之景,现在,极目远眺,你能看见来自天空的更广阔之物。”
  叶延的眼眶中一片湿润的虚无。
  那里不再有眼球,只有不断蒸腾的紫色雾靄。
  一轮晴日升起,照亮了海面的金色粼光。它的光芒並不刺目,但每一束都在大地上投下变幻的纹路。
  那是尚未堆砌的地基,是未曾竖起的城墙,是等待被命名的未建之城。
  叶延的呼吸凝滯了。
  这座城没有砖石,没有臣民,却以一种虚幻的方式真实存在著。
  如光中浮动的海市蜃楼,时隱时现。
  他看见彩窗的虚影在霞光中闪烁,看见楼梯从云层垂落,桥樑浸在流淌的晨雾里;恢宏宫殿的尖顶刺破天空的薄膜,攀升的高台上盛开著永不凋零的日光之。
  叶延见过它。
  一次是刚穿越的时候,一次是被行尸的冷冽气场影响冻得濒死之时。
  这座未建之城难道是真实存在的吗?
  蜈蚣小姐的足音在身后沙沙作响,她的话语混著风沙飘来:
  “第三次梦见,就能真正看见了哦。”
  声音渐渐消散在虚无中,叶延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眼前的景色似乎也要隨之消失。
  那座辉煌的未建之城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正隨著一步步的升高而支离破碎。
  不行。
  我不能让它就这样逝去。
  这座城。
  它一定与自己穿越的原因紧密相连,或许是钥匙,或许是答案。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叶延做出了决断。他抬起颤抖的手,毫不犹豫地探入空洞的眼眶。新生的眼球尚未完全成形,脆弱如鲜嫩多汁的葡萄。
  他用力一握。
  温热的玻璃体液顺著指缝溢出,破碎的晶状体在掌心碾磨成泥,混合著泪腺分泌的盐水,化作最原始的顏料。
  景象与感知。
  要混合最罕见的色彩,就得有不仁的超然。
  如果记忆终究会变成会逝去的回忆。
  那就让我的血肉化为淡白的画布,让我的痛苦凝成斑斕的顏料。
  叶延在自己灵躯的表面上作画。
  未建之城的轮廓在他的涂抹下重新显现,这次不再虚幻,而是带著血肉的温度,深深烙印在灵魂的视野里。
  【理解沉默,及其分离之美。】
  【一份未消逝的回忆,一个可调和的知识,一处无声息的空间。】
  如同三把钥匙同时转动锁芯。
  他的眼睛被打开了一扇门,重新编织成一个全新的视觉。
  这双眼睛看到的不再是色彩,而是事物的本质:风里述说著远方飘来的话语,沙中藏著远古被遗忘的记忆。
  【您的魂质[灵躯]已进阶。】
  霎时间,世界的景象重新归於眼中。
  与此同时,叶延心中的幸运罗盘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幸运罗盘(一阶)】
  【眾生皆有罗盘,有人穷尽一生未见其踪,而幸运的你已將其握在手中。
  如今前路已现,是时候引导一个迷路的旅人重回归途,让自己走得更远了……】
  【已记录坐標:0/7(不可提升)】
  这是?
  叶延眼睛一亮。
  他终於满足升阶的条件了吗?!
  正在狂喜即將淹没理智的剎那,叶延似乎听到手臂上的画作甦醒的声音。
  “完美的作品无处可寻。”
  从顏料深处渗出的一声低低的嘆息。
  “艺术诞生於色彩;成长於斑驳;归於纯粹。我需要去往世界的下方,才能將自己达到完美的极致。”
  叶延怔住了,世界的最下方?
  这个模糊的概念让他一时难以理解。
  就在他陷入困惑之际,如同黑夜中亮起的启明灯,罗盘上一个沉寂已久的坐標印记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