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专案组
  欧文话音落地,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亨德森总监还保持著握手的姿態,他深深地看了欧文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有一种意外的审视,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欧文正要开口,一阵瓷杯磕碰的轻响从侧后方传来。
  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子站在茶水台前,手里拎著一把小瓷壶,刚往一只乾净的白瓷杯里斟满了红茶。
  他笑著將壶嘴回正,拿起茶杯,朝欧文这边走来。
  “欧文先生,我是罗斯·埃德加,温斯利代尔郡的探长。请容我说一句,您是不是有一些急躁了?”
  罗斯探长说著,將红茶放在欧文面前。
  欧文道了句谢,却並没有端起茶杯。
  “当然,我绝不是在怀疑您的能力,这一点请您务必相信。”
  罗斯接著笑眯眯道:“您经手过的案子,卷宗我全都看过,我也拜读过您的一些论文。”
  “说实话,里面对凶手心理动机的剖析,我这种才疏学浅的人实在无法完全理解。
  “但您协助破获了那么多案子,这是不爭的事实,所以我对您的能力只有敬佩,只有尊重。
  “只是,您现在连卷宗都还没翻开,证物也还没过目,就表明下一起爆炸案说不定正在进行,这是不是太早了些?”
  罗斯话音落地,在他的侧后方,一个身影靠过来。
  是艾伦·阿什沃思。
  他刚才一直在窗台边整理马尔登郡辖区的卷宗,此刻他走到了欧文面前,將卷宗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隨后,他后退两步,双臂慢慢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敛,眉头略微皱起,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欧文。
  他没有出声,但他的姿態明显表明和罗斯有著异样的疑问,只是不打算用“请容我说一句”这种客套话出声发问。
  这时,雷斯垂德的声音传来。
  “欧文,你的意思是,这次爆炸案的凶手和埃德蒙·格雷夫斯一样,都在犯案中完成了进化?心理结构已经完全扭曲了?”
  话音未落,一屋子的人神色都是一动。
  亨德森总监若有所思了片刻,率先转过身。
  “埃德蒙……这个名字我有印象。稍等,我確认一下。”
  说著,他走到一张巨大的软木板前,从上面取下一份档案,快速翻阅。
  “对了,就是这个,通过吃掉受害者的心臟来获得身份认同。说实话,这种案子即便是我,也是头一次在档案里见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欧文先生,您来看一下,是否就是这个案件。”
  闻言,欧文朝著亨德森走过去,同时默不作声地环视著整个总监办公室,內心暗暗感慨、欣喜著。
  他刚刚进门时,主要注意力都在亨德森和几位探长身上,无暇顾及其他,一心想著推动案子进展。
  这会儿隨著亨德森的举动,他才留意到,整个办公室和他印象中的现代专案组格局很像。
  侧对门的墙上,立著一块几乎和墙壁一样宽的软木板,上面钉满了东西。
  大背景是伦德市大地图,包括了周围所有郡区、乡镇。
  两张爆炸现场的全景照片钉在最上方,左边是矿井坍塌面的全景,右边是仓库废墟的侧拍。
  照片下面是一张马尔登郡码头区的地图,標註了几个红圈。
  再往下钉著几份报纸剪报,矿井爆炸的简短报导被红笔圈出,仓库坍塌的报导旁边標了一个问號。
  在所有这些之下,软木板的最底端,一字排开的是一组物证照片。
  最左边那张拍的是一截金属管道的內壁,靠近法兰接口的位置残留著高温灼烧后冷却形成的放射状裂纹,裂纹中心嵌著几粒没有完全气化的暗色颗粒。
  旁边钉著一张残骸的特写,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朝外翻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內部向外撕开。
  碎片的表面原本涂著的防锈漆已经烧成了焦黑色,但在靠近边缘的一处焊点上,残留著一小片光滑的银白色。
  再往右,是一张张从证物台俯拍的照片:
  一段绝缘皮被烧得起了泡的导线,一个被炸变了形但没有完全碎裂的黄铜定时器外壳,以及几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的金属残片。
  而在这些物证照片的最右侧,单独钉著一张速写画,画上是一枚炸弹的结构復原图:
  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外壳,顶端开著一个带螺纹的注药口,侧壁嵌著两股导线,一股连著外壳顶部的起爆装置,另一股从底部的定时器引出,沿著壳体走线槽嵌入注药口下方的引爆管。
  图旁边密密麻麻標著几行小字,每件物品旁边都压著一个小小的编號標籤。
  软木板的右下角,贴著几张嫌疑人的正面照片,艾伦在码头抓到的那枚棋子在最上方,照片旁边標了一个问號。
  最左侧,一列排开了四份人员档案。
  雷斯垂德、罗斯、艾伦,以及欧文。
  欧文的那份档案上钉著一张旧照片,看起来是从某份学术期刊上翻印下来的,旁边用钢笔標註了一行字:
  犯罪心理研究组负责人,心理学顾问。
  而钉著这些资料的钉子上,彼此之间用不同顏色的线条连著,线条上掛著各式各样的標籤,对应的背景上还用粉笔写著各种批註。
  欧文承认,这块软木板让他很惊讶。
  將案件相关的全部信息集中在一块板上,用连线梳理关联,用照片还原现场,用剪报追踪舆论,这种办案方式在这个时代的苏格兰场,绝对不是常规操作。
  他在这个世界的经歷告诉他,大多数探长办案靠的是跑腿和直觉,现场记录靠的是笔记本和记忆力。
  眼前这块板子,思路之清晰,结构之完整,十分接近现代水平的罪案分析板。
  他不知道亨德森是自己在澳洲摸索出来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学到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比他之前想像的更值得合作,是和传言与印象里完全符合的实干与科学派。
  “总监大人,”欧文走到亨德森身旁,“这块分析板是您布置的?”
  亨德森恰巧转身,他顺著欧文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软木板。
  “在澳洲的时候,我管的地方太大,跑腿跑不过来。
  “后来发现,把所有东西都钉在一面墙上比记在本子里管用,回到维塔尼亚以后就把这个习惯带过来了。
  “怎么,欧文先生觉得有用?”
  “不只是有用,”欧文没有怎么客气,径直承认道,“在我看来,这是整个苏格兰场最科学的东西。”
  闻言,亨德森没有笑,但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能听出欧文並没有恭维的语气,但对於一个刚从殖民地回来、被传统警界视为“外来者”的总监来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的话,比任何恭维都让他能体会到成就感。
  欧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亨德森不仅是可以合作的人,而且他的思维方式正好与犯罪心理研究组需要的办案框架契合。
  既然如此,或许这一次案件,可以跟这位总监大人探討一下,成立专案组这种“现代化”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