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就是凶手
  后来,夏洛蒂找到了恶魔的宿主。
  那是一个落魄的马车夫。
  她问的时候,那人脸上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表情。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那人不对劲,后来果然揪出了他体內的恶魔。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马车夫那个表情,就是欧文说的,“维持太久”的“惊讶”。
  只是她不懂心理学,完全凭藉本能察觉到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马车夫自己露出了破绽,她才完成了猎杀。
  回忆著,夏洛蒂深吸一口气,瞥向欧文的余光,多了佩服,震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
  这个人,不仅真的能帮她抓住杀害表妹的凶手,还能看穿人的心思,甚至是……恶魔的心思。
  另外一边,格雷站在原地,皱著眉,努力消化欧文那些话,但显然没消化进去。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浮起毫不掩饰的质疑:
  “欧文先生,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惊讶恐惧,什么演戏用力?这都是你一家之言!这世上有人天生反应慢,有人天生表情丰富,你凭什么说惊讶久了就是演的?
  “再说我们苏格兰场办案,哪有说表情维持久了点就能定罪?荒唐!极大的荒唐!”
  说著,他看向雷斯垂德,冷笑一声:
  “总探长,您就任由他这么胡来?没有证据,没有口供,就凭他看几眼表情,就把人抓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格兰场的脸往哪儿搁?上边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就说『我们请了个会看脸的年轻人,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您真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
  欧文忽然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手腕一翻,一把柯尔特雷霆,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枪口抬起,指向天花板,扣动扳机。
  咔噠。
  击锤落下。
  所有人瞳孔骤缩——
  然后——
  没有枪响。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死寂,只有煤气灯嘶嘶的轻响,和眾人轻重不一的紧促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格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这里是审讯室!你胆敢——!”
  他声音里的惊怒毫不掩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指向欧文。
  欧文看著他,微微点头:
  “对,这才是惊讶。”
  格雷一愣。
  欧文把枪放下,枪口垂向地面,语气平静地解释:
  “我开枪那一瞬间,你脸上闪过的是真正的惊讶,下顎微垂,眼睛睁大,眉毛抬起。
  “更关键的是,不到一秒,惊讶就转变成了愤怒。
  “脸色铁青,靠近,质问,三者同时出现,没有时间差,这才是真正的愤怒。
  “而他之前……”
  欧文指向了埃德蒙:
  “站起来质问我的时候,握拳、掀椅、起身、开口、摁桌子,分了五步完成,那和他之前的惊讶一样,是演出来的愤怒。”
  然后,他盯著埃德蒙,没再给任何人打断话语的机会。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一个偽装出来的惊讶或许还有解释的余地,比如你知道这个凶手是谁,你想帮那个人隱瞒,所以你装出惊讶,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些案子。
  “真要是那样,你顶多是从犯或是阻碍侦查,甚至是清白的,毕竟极少数经歷丰富的人的確不会畏惧凶杀。
  “但问题是,你的愤怒也是假的。
  “你当然有著真正的情绪,那个情绪名为『恐惧』,而那份『恐惧』,源於你的叔父。
  “那位资助你读书、供你考了四次大学的牧师叔父。
  “你说是意外,冬天路滑,摔破了头。
  “但你心里清楚,你杀了他,亲手。
  “你被我揭穿了这一点,所以你『恐惧』。
  “证据就是,你的脚尖。
  “你的脚尖现在正朝著门口方向,但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脚尖一开始是正常的外八字,你很放鬆,哪怕你一直装著紧张。
  “因为,你不认为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能发现你做的那些事。
  “但在我提到你的叔父时,你的脚尖开始朝外了。
  “这是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人类本能,『恐惧』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冻结,然后是逃跑,最后是战斗。
  “你怕被人发现弒亲的真相,你想逃了。
  “还有目光。
  “你每次说谎,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叫做『监视反应』。
  “人们常说,说真话的人心无畏惧,会直视对方的眼睛。但事实上,人说真话的时候,不可能一直直视对方。因为人们需要看向內心,去检索那些真实的记忆,这时候根本没办法控制视线,目光看上去一定是飘忽的。
  “只有说谎的人,才需要一直盯著对方。
  “你需要確认,確认我有没有相信你的谎言。
  “那么,从头至尾假装惊讶,对弒亲一事感到恐惧,身体反应从閒適转变为逃跑,被质疑是凶手后假装愤怒,盯著审讯者確保自己的话被相信了……
  “同时具备这么多特徵,埃德蒙·格雷夫斯,你来告诉我,我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认为:
  “你,就是凶手。”
  欧文的话,终於告一段落。
  雷斯垂德的表情是恍然大悟,他见过太多次了。
  夏洛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恍然大悟,还有……惊艷,一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的惊艷。
  格雷则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那两名警员,除了摁著埃德蒙的用力,脸上就只是“他在说什么”的茫然,嘴巴开开合合,像是两条只知道吐气的金鱼。
  至於埃德蒙,他被脸朝下摁在桌子上,看不到表情。
  然后,欧文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开始说起最后一件事。
  “不过,格雷探长说得对,微表情、本能反应、眼神监控……我刚才说的这一切,依照法律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只能作为佐证。”
  此话一出,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顿时露出惊愕的神情,下意识想要询问。
  埃德蒙那边挣扎了一下,像是要为自己分辨什么。
  格雷则听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后愣了一下,转瞬眼睛猛地一亮,一种“抓到破绽”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嘴角已经开始上扬,那是准备开口、准备反击、准备把刚才丟的面子一次性找回来的表情。
  但欧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有给任何人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