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半个月的苦,值得
  赤脚训练持续了半个月。
  这十五天对林野来说很漫长。
  前五天很难熬。
  他的脚底每天都在流血。
  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种折磨。
  夜里伤口渗出的血和组织液,会把他的双脚和乾草、木板粘在一起。
  他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紧牙关,把自己血肉模糊的脚从木板上撕下来。
  这感觉就像没有麻醉,把刚癒合的伤疤连著嫩肉扯开。
  每一次都伴隨著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一股带著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涌出。
  揭下脚之后,他不能停。
  他得咬著牙站起来,走出木屋,赤脚踩上布满碎石的冰冷地面,开始新一天的一里路。
  旧伤口被撕开,又添了新伤口。
  鲜血混著黑泥,把他的脚掌糊成一团暗红色。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会扔给他一小撮黑褐色药粉。
  上药是另一种折磨。
  林野每天都怀疑周同是在用这种方式锻炼他的肺活量,因为每次上药,他都得靠嘶吼才能扛过去。
  但那药的效果很好。
  不管多深的伤口,敷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虽然还是会粘在木板上,但已经止血,没有发炎或化脓。
  在撕裂、流血、上药的循环中,林野熬过了最开始的五天。
  他没喊停也没求饶。
  他只是每天晚上,看著自己那双不成人形的脚,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爹走的是雪地。”
  “你走的,是泥地。”
  第六天,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血不怎么流了。
  因为经过五天高强度的摩擦,他脚底的皮肉被磨厚,大部分细小的石子和树枝无法再轻易刺穿。
  代替鲜血的,是水泡。
  大大小小的水泡一夜之间在他脚底的承重点上冒了出来。
  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脓水。
  踩在地上,感觉像脚底粘了几十个水球。
  每走一步,水泡就在体重下被压扁变形,里面的液体传来挤压感。
  那是一种钝钝的涨痛感,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清晰感知到。
  一个很大的水泡长在他的右脚大拇指根部。
  水泡有一颗蚕豆那么大,黄澄澄的。
  透过被撑得半透明的皮肤,他能看到里面的脓水隨著走动在晃荡。
  这玩意儿要是破了……
  林野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想过去把它挤了。
  但周同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句话:
  “山里,水泡不能挤。”
  “挤破了,烂了,发了烧,没人救得了你。”
  “只能等死。”
  林野瞬间就老实了。
  於是,从第六天到第十天,他就带著这一脚底的水泡,继续每天的训练。
  他忍著水泡隨时可能破裂的感觉,和那阵阵涨痛感。
  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一天的下午,那个大水泡终於自己破了。
  他正走在一小段碎石铺成的陡坡上,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的用右脚大拇指蹬了一下地面。
  就是这一下。
  一块尖锐的石子,正好顶在水泡饱满又脆弱的中间。
  噗。
  一声液体爆开的轻微声响。
  林野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著,一股剧痛从脚底板沿著神经,衝进大脑。
  这一瞬间的痛,就像高浓度酒精直接喷进暴露的血肉里。
  他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睛瞪大,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己快疼晕过去。
  过了半分钟,他才缓过来。
  他低头一看。
  黄色的脓水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糊了满脚,正顺著他的脚趾缝往下流淌。
  水泡破裂的地方,留下一个嫩红色的肉坑。
  林野齜著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泡破了之后开始结痂。
  从第十二天开始,林野的脚底出现一层层黑褐色的硬痂。
  那些痂皮像是给他血肉模糊的脚掌打上了补丁。
  再往后,痂皮在行走中被磨掉、脱落。
  底下露出灰白色、粗糙的新肉,摸上去像砂纸,是厚茧。
  从这一天开始,林野发现他的脚底不疼了。
  踩在碎石上的剧痛和踩在冰碴上的冰冷都消失了。
  那些粗糙坚韧的老茧像一层装甲,替代了鞋底,將地面的尖锐、冰冷和不平隔绝开。
  更让他惊讶的是,脚底失去痛觉的同时,获得了一种新的灵敏。
  那是一种超越他过去认知的感觉。
  他能清晰的通过脚掌,感受到地面的细微差別。
  这里的土鬆软,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
  那里的土里埋著石头,脚掌传来硬、凉的感觉。
  前面反光的是湿滑苔蘚,脚踩上去黏腻,可能会打滑,得绕过去。
  他的脚底仿佛长出了眼睛,能够阅读大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比穿登山鞋更清晰、直接。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三寸深的地方有树根正在生长,因为那里的土质比旁边更紧实。
  林野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脚。
  他明白了周同的目的。
  周同是在用这种原始、痛苦的方式,把他的双脚锻造成一件属於山林的工具。
  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个傍晚。
  周同让林野最后走了一遍那条一里长的山路。
  林野赤著脚,从山路起点走到终点。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脚步轻盈,身体稳定,在林间穿行。
  他不再需要用眼睛看路。
  他的脚会提前告诉他,哪里可以踩,哪里需要绕开。
  周同跟在他身后,低著头,一言不发,检查著他留下的每个脚印。
  走完之后,周同蹲在最后一个脚印旁边。
  他伸出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还是超过了半寸。
  大概有大半寸深。
  离周同“不能超过半寸”的要求,还差一点。
  林野的心提了起来。
  不合格吗?
  白练了?
  但周同没有说不合格。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只独眼重新打量林野。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常评价的周同,说了两句话。
  “脚印,还差点火候。”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你的脚有点意思了。”
  周同看著林野布满厚茧的脚,语气里带著一丝趣味。
  “走路的时候,能不出声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在周同这里,“有点意思”和“能不出声”,已经是很高的肯定。
  这比那句“还没聋到家”,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林野站在夕阳下,看著自己那双丑陋的脚,终於鬆了口气。
  半个月的苦。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