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正开始!
  林野看著周瞎子消失的方向,学著对方的样子,去感受风,去听松针的声音,去分辨这片山林里他从未留意过的一切。
  他就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双腿冻到没知觉,才一瘸一拐的转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野的脑子很空。
  不拜师了?这不可能。
  被看扁了?也无所谓。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学。
  他现在就像一块乾裂的地,迫切的需要一点水。
  第三天。
  林野到木屋门口时,周瞎子已经在等他。
  对方还是一张死人脸,穿著洗的发白的破棉袄。
  周瞎子一句话没说,从屋里扔出来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林野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是一条用厚黑布缝的布条,又长又宽。
  “蒙上。”
  周瞎子的声音很沙哑。
  林野二话不说,拿起黑布条就往自己眼睛上缠。
  他缠的很用力,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厚布条缠的严严实实,才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布条很厚,蒙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
  他瞬间成了一个真瞎子。
  看不见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走。”
  周瞎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身前的黑暗里乱摸,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周瞎子。
  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前方那不紧不慢的,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刚开始,他走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几步,“噗通”一声,他被一截树根结结实实的绊倒,啃了一嘴的雪。
  林野没吭声,马上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接著,“啪”的一声,一根矮树枝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抬手摸了摸脸,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他只有一个目標,就是跟紧前面那个脚步声。
  周瞎子偶尔会停下来,一言不发的伸出手,粗暴的拽他一把,纠正他偏离太远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野就这么被绊倒了两次,被树枝抽了三回脸,甚至有一次差点一头撞在一棵大松树上。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他强迫自己去听,去分辨,记住周瞎子每一步的节奏和方位。
  渐渐的,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开始能通过脚步声的变化,判断出前面是上坡还是下坡,是软雪还是硬土。
  虽然还是一路跌跌撞撞,但他摔倒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瞎子的脚步声终於停了。
  “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右前方传来。
  “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闭著嘴,拼命竖起耳朵。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
  纯粹的黑暗,放大了他身体里的所有声音。
  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因为紧张变得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先安静下来。
  他开始有意识的放慢呼吸,让身体放鬆,让心跳一点点平復。
  慢慢的,那些被他自身噪音盖住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冒了出来。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风声。
  风声充满了层次感。
  有风穿过松针发出的低沉呜咽。
  有风拂过樺树枝丫发出的尖锐哨音。
  还有风捲起雪沫拍打在树干上,“沙沙”的轻响。
  接著,是更细微的声音。
  他头顶有鸟在扑扇翅膀,声音很轻很急,应该是只受惊的麻雀。
  他的左后方,有东西在雪地上走,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声音很沉,步子很大,应该是个大傢伙。
  他甚至能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雪从树枝上滑落,那一声轻微的“噗”的闷响。
  林野把听到的这一切,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那条溪在哪?”
  林野一愣。
  什么溪?
  他使劲侧著耳朵听。
  在无数混杂的声音里,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
  但那声音太轻了,飘忽不定。
  他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好像……在左边?”
  他试探的问,一点把握都没有。
  “左后方。四十步远。”
  周瞎子的声音冰冷的纠正他。
  “你再听,右前方有什么?”
  林野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右前方。
  他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
  右前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像片坟地。
  “我……我不知道。”
  林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力。
  “右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獾洞。”
  周瞎子的语气很平淡。
  “刚才有只獾在洞里翻了个身,你没听到。”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
  洞里的獾?
  翻了个身?
  隔著二十步远,还隔著厚厚的雪和冻土,这种声音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將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凭著上辈子的经验,已经算半个山里人了。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就好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却以为自己能跑能跳,结果被人一指头就戳倒了。
  这种面对未知的无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再听。”
  周瞎子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两个字冰冷的砸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
  林野就蒙著眼睛,像根木头一样戳在冰天雪地里。
  反覆的听。
  反覆的说。
  然后再反覆的被纠正。
  他听到了远处野猪拱开冻土时,牙齿和石块的摩擦声。
  周瞎子告诉他,那不是野猪,是一只在磨牙的狍子,离他一百二十步。
  他听到了雪层下面,有虫子蠕动的声音。
  周瞎子告诉他,那是树根在冻土里,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到最后,林野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轰鸣,头疼的像要裂开一样。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声音,什么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周瞎子的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
  “今天,到这儿。”
  林野像是瞬间被抽乾了力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颤抖著手,解下了蒙了大半天的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
  等他慢慢重新適应了光亮,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他走了无数遍,无比熟悉的松林时,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变得完全陌生了。
  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道沟壑,都好像活了过来。
  他以前,只是用眼睛在看它。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听”过它。
  周瞎子就用一块普通的黑布,把他那层自以为是的硬壳,给毫不留情的撕了下来,撕的乾乾净净。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周瞎子走向木屋的沉默背影,心里没有一点沮丧。
  相反,他的心底深处,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正在升起。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