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制符寻器穿街过,百年勿入青蚨阁
  他这一问,旁边另外两位正在挑选符纸的客人也都不由自主停下动作,悄然投来关注的目光。
  近来天庭雷府巡狩西牛贺洲,煌天靖法真君剑斩群妖、雷诛邪祟之事早已传开。
  对於许多心有惴惴的修士而言,能抵御乃至规避天雷的符籙,忽然就成了紧俏之物。
  青袍老者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
  “若客官是寻那避寻常五行阴雷、或是修士所炼阳雷的符籙,亦或是炼製此类符籙的材料。
  左手边第三排架上,自上而下第三、四两层,客人可自观。”
  他笔锋圆转,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收尾,符纸上的灵光骤然一盛,隨即缓缓內敛。
  老者这才缓缓搁下笔,抬起眼皮,那是一双略显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向问话的客人,继续说道:
  “倘或客官所求,是为躲避那雷司正统、煌煌天雷之诛伐,小店却暂无那等真符可售。
  即便真有,也多半无甚效用,不过是平白浪费客官的钱財,砸了小店的招牌罢了。”
  那问话的客人闻言,面色变了变,似有些尷尬,又有些失望。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悻悻然去往老者所指的架子处继续翻看。
  旁边另外两位客人听了,也各自收回目光,暗自摇头,脸上或多或少掠过一丝忧色。
  雷府真君如今还在西牛贺洲,可谁知何时便会驾临自家所在部洲?
  天威难测,雷霆不循常理,真箇悬在头顶,岂是寻常符籙所能遮蔽?
  这青蚨阁掌柜所言虽直白不留情面,却也是实情。
  阁內一时復归安静。
  只余老者整理画符工具与那几位客人翻阅符料的细微声响。
  陈蛟立於进门处,將这番对话与诸人神情尽收眼底,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动。
  看来本尊此番奉旨巡狩,动静著实不小,连这幽冥之地的修士鬼魅,都已闻风忐忑。
  他目光掠过那仍在专心绘符的青袍老者,此人直言不讳,点明避天雷之符的虚妄,倒颇有几分见识与风骨。
  阴兵低声对陈蛟道:
  “大人,这位便是青蚨阁的东家,古符子前辈。”
  此时,古符子已换过一张符纸,重新润笔蘸墨,准备绘製下一张。
  他並未看向新进来的陈蛟等人,只一边凝神於笔尖,一边开口问道:
  “几位客人光临小店,不知所寻何物?”
  陈蛟目光扫过店內古朴陈设与架上琳琅符器,最后落回古符子笔走龙蛇的身影上,答道:
  “寻些合用的制符法器。不知阁主可有佳品相荐?”
  古符子手中符笔稳健,笔下灵光如溪流潺潺不绝。
  他略略抬首,看了陈蛟一眼,淡淡问道:
  “制符法器小店確有不少。
  上乘的,珍藏的,乃至有些年头的古物,也存了几件。”
  他笔尖行云流水,一道繁复的云雷纹渐渐成形,口中话语不疾不徐:
  “只是,符器合用与否,终究要看用器之人。
  不知客官是初涉符道,欲置办些合手的基础器物?
  还是於此道已有些心得体悟,所求乃能增益符籙威能、提挈灵机上感的上乘之物?”
  陈蛟神色如常,微微頷首道:
  “劳阁主动问。贫道於符道一途,確有些许涉猎,却不敢称心得。
  此番所求,倒也並非那些专事增益符威、保佑灵应的特异之物。”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店內那些气息各异的符笔、符砚。
  “不过是寻几件趁手合用,能使灵机流转无碍、下笔勾勒之际更觉顺畅自如的畅达之器罢了。”
  “畅达之器?”古符子笔下未停,似乎並无反应。
  倒是不远处,方才那位询问避雷符籙未果、正翻看架上一枚雷纹古符的客人,耳尖听得这几句对话,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呵……说得倒是轻巧。
  怕是连符头符胆、气脉流转的关窍都未摸清,只晓得些纸上谈兵的迂阔之言罢了。
  制符之道,首重威能与灵应,连这都不求,谈何畅达?初学之徒的空谈尔。”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讥誚与不屑,显然是將陈蛟这番话,当成了不通实务的初学者在妄论玄虚。
  守月真人闻言,秀眉微蹙,瞥了那客人一眼,又看向陈蛟。
  松砚脸上温润之色不变,眼神却微冷。
  松安则直接瞪了那客人背影一下,愤愤不平。
  古符子笔下最后一道符纹勾勒完毕,灵光內蕴,整张符籙悄然完成。
  他搁下符笔,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客官请回吧。往后百年之內,勿要再踏入青蚨阁一步。”
  此言一出,店內霎时一静。
  除了陈蛟神色不动,店內其余几人皆是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在店內逡巡。
  方才出言讥讽的那位客人,心中暗自冷笑起来。
  篤定这必是阁主听不得虚妄不实的空谈,动了真怒,要逐其出门。
  他面上虽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与轻蔑,只等著看好戏。
  古符子话音方落,便拈起那张墨跡犹新、灵光隱现的符籙,既未念咒,亦未掐诀,只轻轻一晃。
  符籙在古符子指间化为一点飘散的青灰。
  几乎在同一时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自店外响起。
  店內眾人闻声下意识望去。
  只见先前那位出言讥讽的客人,不知何时竟已跌坐在青蚨阁门外的石板路上,模样甚是狼狈。
  他一脸呆愣,仿佛还没明白自己如何就从店內架前,瞬息间到了街面之上。
  呆坐半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旋即化为铁青。
  他慌忙爬起身,拍了拍衣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几句咒骂之语。
  目光扫过门口侍立,正冷冷瞥来的阴兵,他脖子一缩,终究没敢造次,灰溜溜地转身,迅速消失在人流之中。
  店內重新安静下来,剩下两位客人面面相覷,眼中惊疑不定。
  古符子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略显空荡的店堂,落在陈蛟身上,微微頷首。
  “畅达之器……嗯,这个词,倒是颇合老夫心意。
  制符之道,心手相映,灵机流转之间,首重一个『畅』字,灵台畅达,气机通顺,方是根本。
  徒留些不畅达之人在此,確是碍眼。”
  说著,他已离开那张木桌,拂了拂青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踱步至陈蛟面前。
  “客官既然寻的是合用畅达之物,不妨隨老夫到內间一观。
  外间这些,多是泛泛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