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明妃,欢喜禪,隨眾修行(3k4)
  大乐音尊者近前合十,自有一股馥郁香气隨之飘来。
  那香气不似旃檀清苦,亦非莲花淡雅,倒似揉合了百种繁花蜜蕊、经坛前暖烟徐徐烘焙而成。
  若是心性不坚者闻之,恐怕难免心神微漾,生出些许浮躁綺念。
  陈蛟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那张始终含笑的丰润面容上,眸底有清光一闪而过。
  顷刻间,已將眼前这位尊者的根底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大乐音尊者道行不浅,灵光圆融自足,隱成一道淡金圆满之相。
  乃是修道位次,修持无学道位,但求己身圆满解脱。
  已然自小乘法中证得极果,阿罗汉果位。
  意味著其修行已至“诸漏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之境。
  却不曾列於外示功行、普度有情的五百阿罗汉之中。
  当是欢喜佛座下亲传、另有殊胜功行的尊者。
  其周身禪韵也独树一帜,不似空寂圆明,亦非金刚怒目的刚猛精进。
  而是柔润流转,生机勃勃的意味,仿佛內蕴著无穷无尽的欣悦与丰盈。
  可谓是欢悦中藏妙諦,欲乐里见真如。
  陈蛟心中雪亮。
  传闻中,那位欢喜佛便是以大欢喜、大自在为表,阴阳和合、乐空双运为里,借欲乐为方便法门。
  於极致的欣悦中参悟空性,照见本来,转烦恼为菩提,最终证就佛果。
  眼前这位大乐音尊者,既是欢喜佛座下,其修行路数自是不言而喻。
  对於欢喜禪一道,陈蛟虽未修行,却也並不陌生。
  欢喜禪一道,不避世间<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反以欲制欲,於极乐之中,体悟空性,照见本真。
  以此破除我执、法执,臻至乐空不二的究竟境界。
  法门本无高下,然其中修行,多需寻觅伴侣,以双修之法勾连气脉,点化灵机。
  二人不仅是侣,更是修行的法器与镜鉴,於欲乐中淬炼心性,於痴缠中印证佛理,凶险与玄妙並存。
  成则欢喜自在,佛国在望;败则沉沦慾海,永坠迷途。
  昔年陈蛟尚未成仙得道,於四大部洲游歷苦修时,曾见过不少自称修持欢喜禪的僧俗、居士。
  儘是些假借修持佛法、即身成佛之名、行纵慾贪欢之实的宵小。
  修行路上,“欲”字最是凶险,能以此道真正登堂入室、不迷本性者,万中无一。
  儘管陈蛟亦知,佛门正统的欢喜禪或有其深奥义理,与那等下乘外道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先入为主的印象,使得他对此一脉,著实生不出多少好感。
  “此番赴会,乃是佛祖相邀,金蝉子相迎,礼数已足。
  欢喜佛与我素无渊源,便是有,亦非善缘,此时特遣座下尊者前来……”
  陈蛟心中思忖,隱隱有了猜测,目光掠过一旁垂首的白苏苏,她正极力收敛气息,恨不能隱去身形。
  一旁的李靖却已是含笑抚须,上前一步,朝大乐音尊者还礼道:
  “原是大乐音尊者,本帅奉大天尊旨意,协助佛祖了结一桩小事,不敢当尊者远迎。
  久闻欢喜佛座下尊者皆有妙音,令人听之心生法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靖久在天庭,深知灵山人物复杂,各有根脚,面上礼数自是周全,心中作何想法,却是另说了。
  大乐音尊者闻得李靖之言,脸上笑意愈深,合十道:
  “天王谬讚。
  我佛常言,法音宣流,皆为令眾生离苦得乐。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掛齿。”
  他眼波流转间,已將陈蛟神色收在眼底。
  待与李靖敘过礼数,大乐音尊者便转向陈蛟,面上笑意更显柔和,合十缓缓道:
  “阿弥陀佛。真君神色湛然,气度沉凝,不愧为道祖亲传,三界共钦。
  只是…小僧愚钝,观真君眉宇间似有清寂之气。
  莫非是小僧身上这几分红尘暖香,扰了真君清净?”
  陈蛟抬眸,语气平淡,直言道:
  “尊者多虑了。清寂与否,在心不在境。”
  “只是见尊者禪韵別具,令本君想起昔年游歷四大部洲时,所见一些亦自称修行欢喜之道的修士。
  彼辈行事,多假乐空双运之名,行贪嗔痴慢之实。
  或诱骗信眾行布施,或强掳女修为鼎炉,以欲为壑,以乐为枷,坏人道基,损人慧命。
  种种行径,实难与大欢喜、大自在之名相合。
  本君愚见,欢喜佛乃佛门古德,具大智慧,座下法脉精微深奥。
  然下界种种,佛有慧眼,岂会不知?抑或…知之而以为无关弘旨?”
  大乐音尊者面上恆常的欣悦笑意微微一僵,周身馥郁馨香亦隨之一盪。
  他深深看了陈蛟一眼,笑容又自然绽开,嘆道:
  “阿弥陀佛。真君所见,確为世间存有之弊相。
  佛法广大,门径万千,然曲解经义、以欲代禪者,古来有之。
  我佛立欢喜一乘,本意为破执显真,於乐中见空,於欲中悟空,乃极高明之方便法门。
  只是法无高下,人心有別。
  有借筏渡水者,亦有抱筏沉溺者。此非筏过,实乃人之过也。
  下乘者不解真意,徒耽皮相,乃至坠入魔道,污我真法清名,实为憾事。
  我佛与座下诸尊者,对此辈亦深恶之。真君今日之言,小僧谨记,必当回稟我佛。”
  陈蛟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尊者此来,当不止为敘话,不知有何见教?”
  大乐音尊者见陈蛟神色未动,知其心志坚定,非言语可轻易转圜,亦不再多言。
  他笑容不变,合十一礼,声音愈发柔和悦耳,道出此来本意:
  “阿弥陀佛。真君面前,不敢当『见教』二字。
  小僧此来,实是奉我佛之命,特为这位檀越,结一段善缘。”
  说著,他笑吟吟一指被飞蓬押著、神色惶惑不安的白苏苏。
  “哦?”陈蛟眉梢微扬。
  大乐音尊者语声舒缓,如奏妙乐,继续道:
  “我佛修行,以大欢喜、大自在为舟筏,渡烦恼海,达涅槃岸,广度眾生苦楚。
  座下確有诸天女、明妃辅弼功行。
  然我佛法门精要,首在『无执』,因而从不执著於某一色身皮相,皆隨缘而化,应机而现。
  视作梦幻空花,借假修真而已。
  而此女——”
  大乐音尊者目光落在白苏苏身上,似在品鑑一件颇有灵韵的器物。
  “此女食宝烛,身具异香,暗合香供养之德。如今犯下过错,墮此境地,著实可惜。”
  “我佛闻之,遂心生大慈悲、大善念。”
  尊者看向陈蛟,笑容可掬,又道:
  “真君秉公执法,押送至此,依律惩处,自是应当。
  然我佛以为,律法为惩其过,慈悲可渡其心。
  不若让此女入我欢喜院之中,为明妃相,修持正法,隨眾修行,可化其妖性,育其佛根。
  既是消弭其过往罪业,亦是一场修行造化。
  如此,既全了天庭法度,又彰我佛门慈悲,岂非两全之善举?
  一场罪过就此化作一场功德机缘,不知真君与天王,意下如何?”
  陈蛟听罢,神色未变,心底却是一片冷然哂意。
  好一个“不执著於某一色身皮相”,好一番“隨缘而化,应机而现”的说辞。
  欢喜禪讲究以欲制欲、转识成智,本身亦是佛法一脉,確有精深奥义。
  然修行路数不同,气象便有天壤之別。
  陈蛟亦非懵懂之辈,对佛门密部诸尊修行亦有所知。
  譬如那胜乐金刚,威猛炽烈,拥明妃金刚亥母,象徵悲智双运、俱生大乐。
  其法相庄严猛烈,旨在斩断细微妄执。
  又如那喜金刚,拥明妃金刚无我母,表空乐无別之甚深智慧。
  其修行重在气脉明点之甚深转化,绝非耽溺尘欲。
  此等修行,旨在以殊胜方便,速证空性,非耽溺俗<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乐。
  其法相威严,其理甚深,寻常修士望之即生敬畏,绝无半分綺念。
  这欢喜佛一脉的明妃之说,与那些有固定对应、象徵甚深法义的相比,其间分別,颇堪玩味。
  陈蛟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惊恐与茫然的白苏苏。
  又看向面前笑容可掬、仿佛在陈述一桩天大慈悲好事的大乐音尊者。
  心中那丝不喜,愈发沉淀下去。
  大乐音尊者言罢,目光转向一旁的白苏苏,温声道:
  “不知檀越意下如何?
  入我欢喜院,侍奉修行,洗濯罪业,他日或可得证清净妙果。
  此乃体悟佛法的殊胜机缘。须知,灵山脚下,多少虔诚信眾求此缘法而不可得。
  檀越莫要著相。
  明妃非妃,修行非欲。譬如莲生於淤泥而亭亭净植,冰出於寒水而皎皎映月。
  我佛门下,以般若为舟,以慈悲为楫,度一切可度之缘。
  檀越盗食佛宝,灵根未泯,反生慧芽,此本就是一种缘法。
  雷霆雨露,莫非因果;金刚莲花,俱是慈悲。”
  他声音愈发轻柔,隱隱带著一种令人心神摇曳、不自觉便想顺从的奇异韵律。
  白苏苏此刻心乱如麻。
  她確曾暗自覬覦过阴阳和合、补益己身的法门,以全其孤阴不长之缺。
  然她欲求的是心意相通、道侣同参,共觅真如。
  却从未想过要沦为明妃之列,更何况与眾同修,无有专属。
  此与炉鼎何异?
  听闻尊者发问,白苏苏惶惑抬头,正欲张口分辨。
  却不知大乐音尊者的神通已悄然侵入她的心神。
  白苏苏本就道心有瑕,又值此惶恐之际,如何抵挡?
  只见她眼眸骤然一眩。
  朦朧中,仿佛看见自己褪尽妖形,身著天衣瓔珞,沐浴光明之中,端坐莲台之上。
  受万千信眾礼讚,赫然已是菩萨庄严妙相……
  无边欣喜涌上心头,令白苏苏心旌摇盪,恍惚间檀口微张,便要应下这天大的机缘。
  就在她神思昏聵、即將吐露应答之言时,旁边忽地传来一声冷哼!
  瞬间將那靡靡乐音、馥郁香气连同眼前诸般景象击得粉碎!
  大乐音尊者身形猛地一晃,面上笑意瞬间褪去,转为不正常的苍白。
  他眼中惊色难掩,看向陈蛟的目光已带上深深的忌惮。
  他久修大乐梵音神通,早已臻至润物无声、引动心念的境界。
  此非寻常幻术迷障,能悄然引动听者內心深处慾念与渴求。
  令其见所想,诱所愿,不自觉沉溺於那欢喜圆满的虚妄愿景之中。
  但大乐音尊者万万没想到,这位靖法真君竟如此敏锐。
  只一声冷哼便破得乾乾净净,更有股森然寒意逆卷而来,令他神魂都为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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