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得真够难看的
  拿到莫图的承诺,绿瓦站起身,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挺胸抬头,摆出尽职尽责的哨兵姿態。
  然而,她的目光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回蓝龙那边,紧紧盯著他手中正在处理的月影苔。
  绿瓦在心中飞快计算著每一簇的价值,以及自己那一成究竟能换算成多少亮晶晶的军功点数。
  而当莫图將最后一簇月影苔完美剥离、封存、收入金属盒中时,绿瓦几乎是立刻结束了她的警戒表演。
  “完事了?走走走!回去回去!”
  她催促道,这次连惯常去摸鱼的镜湖都不提了,仿佛生怕耽误了去兑换军功。
  两龙再次升空。
  飞出一段距离后,绿瓦忽然侧过头,眼神飘忽地开口:
  “那个……铁骨头啊……”
  “说。”莫图知道她肯定还有话。
  “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草,”
  她斟酌著用词,
  “我来帮你采怎么样?我爪……呃,我学东西很快的!”
  莫图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带著一丝审视。
  “你刚才还说,根断了就不值钱了。”
  “我可以学啊!”
  绿瓦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你刚才那套看不见的手,我多看几次肯定就会了!实在不行,我爪子轻点!”
  莫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绿瓦瞬间变脸的方案:
  “回去后,你可以借阅我的《魔药学通识基础》,里面有关於材料採集和处理的通用原则与技巧。
  这样下次你要是遇到高价值的魔药,也不会错过。”
  “看——书——?!”
  绿瓦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抗拒,仿佛莫图提议的是让她去啃石头,
  “那么厚一本!字密密麻麻的!看了就想睡觉!”
  “学了就会了。”莫图平静地重复她刚才的话。
  绿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尾巴烦躁地在空中甩出呼呼的风声。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含糊道:
  “……那,那我再考虑考虑。”
  听到对方在这很是抗拒的语气,莫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直。
  在往回飞行的路上,他清点收穫。
  完整的月影苔,六簇。
  按照秋野提供的內部兑换表,这种品质的月影苔,每簇价值50军功。
  仅仅这六簇,就是300军功。
  加上今天例行巡逻的基础3军功,以及击杀三只血沙鹰获得的30军功凭证,今日总收穫潜在军功高达333点。
  这效率,远非单纯猎杀那些一阶的血沙鹰可比。
  当然,月影苔並非隨处可见,血沙鹰也不会天天送上门,而且今天的收穫,按照约定还要分给绿瓦一成。
  但无论如何,这绝对是莫图自从加入混合协防队以来,单日经济收入最为丰厚的一天。
  自己才刚刚解锁了龙血魔杖的製作图纸,里面还有一大堆材料要兑换。
  按蓝星老家的一句话来讲,这简直是正值瞌睡就来了枕头。
  他將装有月影苔的金属盒和装著鹰喙的皮袋都仔细收好,卡入鳞片下的稳妥位置。
  “该回去了。”
  他盘旋著双翼,准备转向返程。
  绿瓦也正准备跟著低空转向,她的耳朵却忽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角度,鼻翼快速翕动数下。
  下一瞬,她翠绿色的竖瞳骤然收缩,里面那丝因为收穫而带来的轻鬆瞬间被警觉取代。
  “有味道……很浓的血腥味,”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著掠食者的凝重,
  “不是野兽的……是……和我们一样的龙血种!”
  闻言,莫图浑身一紧,周身的魔力瞬间变得內敛而警惕,无形的感知力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以他为圆心迅速向外蔓延。
  几乎是绿瓦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魔力感知已先一步捕捉並锁定了异样的源头。
  西南方向,约两里外,几道陌生的、与边境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气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不是沼泽中常见的魔兽,也非血沙鹰那种被驯化的凶禽,而是……人类。
  更准確地说,是混杂著龙血气息的人类。
  那气息在魔力感知的边缘徘徊,如同一团模糊而污浊的油渍。
  既有属於人类的灵魂波动,又沾染著龙类血脉特有的、哪怕稀薄也依然灼热的腥甜。
  “过去。”
  莫图的决定下得极快,声音低沉。
  他立刻改变飞行姿態,由常规巡航转为悄无声息的低空滑翔,双翼几乎与沼泽上方那些枯槁树木的枝丫齐平,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
  绿瓦心领神会,紧隨其后。
  她將三条分叉的尾巴紧紧收拢,尾端骨刺紧贴鳞片,整个身体流线型地压低,將风阻和可能產生的声响降至最低。
  两龙如同两道无声的阴影,悄然潜向目標所在。
  那是一个相当隱蔽的山谷,入口巧妙地遮掩在几棵因山体滑坡而倒伏的巨大枯树之后,若非刻意搜寻,从空中高速掠过时极易忽略。
  莫图正是循著那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的龙血甜腥气,才精准地找到了这处入口。
  他选择在一棵横臥的巨木较为粗壮的枝干上降落,动作轻巧,几乎没有震动枯叶。
  绿瓦隨即落在他身侧。
  两龙默契地收敛了自身所有明显的生命与魔力波动,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透过巨木交错枝干间的缝隙,山谷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约有五六个人类。
  他们的装备杂乱无章,皮甲与粗布衣混穿,甚至有人穿著半身锈跡斑斑的锁子甲,显然不是正规军队。
  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却透露出明確的目的性。
  闪烁著寒光的倒鉤重弩、韧性极佳、边缘缀著金属倒刺的捕猎巨网、以及刻蚀著压制性符文的粗重金属锁链……
  每一样,都是专门设计用来对付皮糙肉厚、力量强悍的龙血种的。
  莫图的目光在那几架倒鉤弩上停留了片刻。
  他认得这种歹毒的武器,箭鏃並非简单的穿透设计,而是带有复杂的反向倒刺,一旦射入鳞甲,除非连皮带肉撕下,否则极难取出。
  倒刺上还泛著不自然的暗绿色幽光,显然浸淬过某种毒药或强力麻痹药剂。
  山谷营地的中央,场景触目惊心。
  一头体型比莫图还要大上一圈的青年野生龙血种,被粗糲的麻绳和符文锁链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吊在一副临时搭建的铁架上。
  它的鳞片是灰褐色的,沾满了污泥和乾涸的血跡。
  四肢被拉伸开来,牢牢固定在铁架四角,脖颈被一根勒入皮肉的粗麻绳死死吊住,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正从它喉咙处一个狰狞的切割伤口中,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滴落,继而在下方地面上匯聚成一小滩刺目的血洼。
  它的胸腔被狩猎者暴力地剖开,肋骨被外力折断、外翻,露出里面空荡了不少的体腔。
  几样重要的內臟不翼而飞。
  旁边摆放著一只特製的、带有魔法符文的密封容器,里面已经装了接近半罐经过初步处理的暗红色龙血。
  容器內壁的符文微微发光,显然是为了防止血液凝固並保持其活性。
  “嘖,那傢伙死得真够难看的。”
  遥遥望见这幅场景的绿瓦撇了撇嘴,低声说道。
  莫图闻言颇为诧异地转头看了绿瓦一眼。
  只见对方翠绿色的竖瞳里並没有他预想中发现同类遇害的愤怒或者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评价性的神色。
  这种神情,就像是看到路边一只被马车意外碾死的野猫。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