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採买(一)
  第二天早上,林父起得比平时早。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辆大金鹿推出来,用抹布把车架上的灰擦了一遍,又给链条上了点油。
  后座两边绑著两个蛇皮袋,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扎紧。
  林母在灶台边洗碗,忽然说:“我跟你去。”
  林父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林母白了他一眼:“你去买东西,你知道买多大的盆?你知道桌布要多宽?碗碟要什么样式的?你不懂,买回来不合適,又得跑一趟。”
  林父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林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进屋换了一件乾净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布兜。
  林峻海在前厅擦桌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妈也去?”
  “去看看。”林母说道:“你守家,有客人先招呼著。”
  “知道了。”
  林峻海说道。
  林父已经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另一只脚撑著地,等著。
  林母小跑两步,侧身坐上车后座,一只手抓著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按著布兜。
  “坐稳了?”林父问道。
  “走吧。”林母说道。
  林父蹬了一脚,车子往前冲了一下,稳住了,沿著村路往沙子口方向骑。
  林峻海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
  林父骑得不快,腰板挺得直直的,林母坐在后面,身体微微侧著,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几缕白头髮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从墨石涧到沙子口,骑车要二十来分钟。路是沙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林母坐在后面,一只手抓著车座,另一只手按著布兜,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一上一下的。
  “你慢点骑,路不平。”她说道。
  “知道了。”
  林父闷声应了一句,速度没减。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著担子去镇上卖菜的,担子两头掛著竹筐,筐里装著韭菜、芹菜、小白菜,叶子绿得发亮。
  有骑著自行车去上班的,车把上掛著皮包,后座上夹著饭盒。
  还有几个扛著锄头的,看样子是去地里干活。
  路过村口的时候,路边蹲著几个等车的人,脚边放著行李袋,眼睛望著远处来的方向。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眼睛眯著,像是在打盹。
  “现在出门的人多了。”林母说道。
  “嗯。”林父应了一声。
  “以前哪有这么多人。”林母又说:“都窝在家里,现在都往外跑。”
  林父没接话,蹬著脚踏板,车子拐了一个弯,沙子口镇就在前面了。
  沙子口供销社是一排平房,白墙红瓦,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子,上面写著“沙子口供销社”几个字,漆掉了大半,模模糊糊的。
  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掛著菜篮子,篮子里装著刚买的菜。
  林父把车支在门口,林母从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著布兜往里面走。
  林父跟在她后面,推开门,一股混合著肥皂、煤油和糖果的气味扑面而来。
  供销社里面不大,柜檯是木头的,漆面磨损得发亮,柜檯上摆著几桿秤,秤砣磨得发黑。
  柜檯后面是一排货架,上面摆著各种日用百货:暖瓶、脸盆、毛巾、肥皂、火柴、糖、烟、酒。
  墙上掛著几件衣服,还有一匹布,布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售货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著马尾辫,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正跟旁边一个同事聊天,两个人靠在一起,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一个,吐一个壳,壳掉在地上,也不扫。
  林母在柜檯前站了一会儿,没人理她,她敲了敲柜檯。
  “同志,看看碗。”
  售货员转过头,慢悠悠地走过来,瓜子还叼在嘴里。
  她看了一眼林母,又看了一眼林父,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要什么样的?”
  她问道,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走流程。
  “白瓷的,一套。”林母说道。
  售货员从柜檯下面搬出一摞碗碟,放在柜檯上。
  碗是白瓷的,边沿有一圈蓝花,碟子也是同款的。
  碗摞在一起,碟子摞在一起,用草纸隔开,怕碰碎。
  林母拿起一个碗,翻过来看底部的釉,又对著光看碗口的弧度。
  碗壁薄,透光,釉面光滑,没有裂纹。
  她把碗放下,又拿起一个碟子,用手指弹了一下,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多少钱?”她问道。
  “一套十二块。”
  售货员说道,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林母皱了皱眉,把碗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十二块?能便宜点不?”
  “不讲价。”
  售货员说道,转身就要走。
  林母看了林父一眼,林父没说话,把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把菸袋锅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著。
  他看了林母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买。”
  林母又犹豫了一下,把碗碟重新摞好,数了数,碗够八个,碟子够八个。
  她从布兜里掏出钱,数了十二块,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钱,扔进钱箱里,拿了一张草纸把碗碟包了,用纸绳扎好,推到林母面前。
  林母把碗碟装进蛇皮袋,林父提著。
  “桌布在哪儿?”林母问道。
  售货员往旁边一指:“那边。”
  布匹柜檯在供销社的另一头,柜檯后面掛著几匹布,有棉的、有的確良的,顏色不多,蓝的、灰的、白的。
  桌布是现成的,叠在柜檯上,蓝印花布,白底蓝花,花纹是那种老式的,看著朴素。
  林母走过去,拿起一块桌布,摸了一下,棉的,不厚不薄,铺在桌上刚好。
  她抖开看了看尺寸,够铺一张方桌,她算了一下,家里三张方桌,加上院子里的石桌,一共四张。
  “要两块。”她说道。
  售货员把桌布叠好,用纸绳扎了,递给林母。
  “两块三块六。”
  林母从布兜里掏出钱,数了三块六,递过去,售货员收了钱,转身又去嗑瓜子了。
  林母把桌布装进蛇皮袋,林父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