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春天采嫩的,晒乾了存著。”老宋说道:“秋天也能采,老的,燉肉用,味道不一样。”
  他把刮好的蘑菇放在竹篮里,码整齐,又拿起下一朵。
  “嶗山参呢?”
  林峻海问道。
  “桔梗。”老宋说道:“根能入药,也能做菜,山上的人挖了,晒乾,拿到集上卖。也有人自己吃,凉拌,炒肉,都行。”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峻海一眼:“你饭馆里用得上?”
  “用得著。”林峻海说道:“嶗山本地的山野菜,客人喜欢。”
  老宋点了点头,继续清理蘑菇。
  “山上还有柴胡、桔梗、野菊花。”他说道:“有人专门采这些卖给药店,也有采灵芝的,但那个少,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灵芝?”林峻海愣了一下:“嶗山有灵芝?”
  “有。”老宋说道:“不多,长在深山里,得碰运气,我采了一辈子蘑菇,也就碰到过几回。”
  他把手里的蘑菇放下,拿起下一朵,颳了两下,又说道:“灵芝这东西,不能隨便采,采的时候要看时候,採回来要晒,要存,存不好就烂了。”
  “您还认识采这些的人吗?”
  林峻海问道。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山里采东西的人不多了。”他说道:“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头,有的采蘑菇,有的採药,有的采山野菜,各干各的,碰上了就聊几句,碰不上就算了。”
  他停了一下,刀尖在蘑菇根部的泥里颳了一下:“你往山里走,碰上了就知道了。”
  林峻海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宋把最后一朵蘑菇清理完,放下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他把清理好的蘑菇码进竹篮里,把竹篮推到林峻海面前。
  “带回去。”他说道:“给客人做菜。”
  林峻海看著竹篮里的蘑菇,没推辞,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布袋,把蘑菇一朵一朵装进去。
  他装得很小心,先把大的放底下,小的码在上面,不让它们挤碎。
  “大爷,这松蘑,您采了多少年了?”
  他问道。
  老宋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山,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他的眼睛眯著,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山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记不清了。”他说道:“从年轻时候就开始采,那时候山上的蘑菇多,秋天一下雨,漫山遍野都是,採回来晒乾,拿到集上卖,换盐、换布、换粮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现在少了。”
  “为什么少了?”
  林峻海问道。
  “树变了。”老宋说道:“以前山上都是松树,松树底下长松蘑,后来种了別的树,蘑菇就不长了,剩下的松树少了,蘑菇也少了。”
  林峻海没说话,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资料,嶗山曾经大规模造林,换了树种,改变了生態环境。
  原来松蘑的减少,跟这个有关。
  老宋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瓢放回去。
  他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你饭馆里,用松蘑做菜?”
  他问道。
  “用。”林峻海说道:“山蘑菇燉鸡,客人喜欢。”
  “松蘑燉鸡,汤浓。”老宋说道:“比別的蘑菇好。”
  “我知道。”林峻海说道:“上次客人说蘑菇有点碎,我就想找点好的。”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下次来,带个大点的缸子。”他说道:“装汤。”
  林峻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他把布袋系好,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
  “大爷,我先走了。”
  “嗯。”
  老宋应了一声,没站起来。
  林峻海走到柵栏边,推开柵栏,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宋还坐在石凳上,叼著烟,看著远处的山。
  那条灰黄色的土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卷著,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林峻海骑上车,沿著来路往回走,帆布包里的蘑菇隔著布,摸上去硬硬的,乾乾的。
  晚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前厅的油灯还亮著,火苗跳了跳,把墙上那张手写菜单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摇一晃的。
  忙活完的林峻海走到柜檯前,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放著这段时间收的钱,毛票、块票、硬幣,分门別类地摞著,还有几张外匯券,单独夹在一个小本子里。
  他把钱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柜檯上。
  林母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林父把菸袋锅从嘴里拿下来,也凑过来了,蹲在柜檯边,没说话,眼睛盯著那堆钱。
  林峻海先把硬幣归拢,一分、两分、五分的分开放,一毛、两毛、五毛的摞成一摞。
  硬幣不多,加起来也没几块,他把硬幣数完,用纸捲起来,搁在旁边。
  然后数毛票,一角、两角、五角的,新旧混在一起,有的折了角,有的皱巴巴的。
  他把毛票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排好,数了两遍,用橡皮筋扎起来。
  块票最多,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孙建国那次聚餐给的九十四块里,有九张十块的,还有几张零钱。
  香港女游客给的两张十元外匯券,他没算在这堆里,单独放著。
  他把块票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排好,数了两遍,十块的九张,五块的两张,两块的三张,一块的五张,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一共多少?”林母问道。
  林峻海没急著回答,又把硬幣和毛票加了一遍,在纸上算了算,抬起头。
  “一百二十三块六毛。”
  他说道。
  林母愣了一下,眼睛盯著柜檯上的那堆钱,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抿著嘴的笑,是咧开嘴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这么多?”她说道。
  “孙大哥那顿就收了九十四。”林峻海说道:“香港那位给了二十,剩下的都是散客攒的。”
  林母把那一摞块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的手在钱上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这些东西是真的。
  今天的朝霞,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