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礼制的根源
  荀况一边整理手中的各种歷史资料,一边思索著这件事情说道:“礼制最初诞生的时候,便是为了维护政治。”
  “政治与礼制是没有办法分割开来的。”
  “而政治中,礼制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传承与祭祀。”
  “其中,传承的礼仪倒是不需要过多的整理,因为这件事情事实上经过了时间的验证,嫡长子继承制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可以全盘继承邦周的传承礼仪。”
  “而祭祀的礼仪需要我们稍微进行一些整理,以表示秦与邦周的不同——若秦想要一统六合的话,这就是至关重要的。”
  “邦周延续了八百多年,天下分裂为各国诸侯,祭祀的礼仪虽然早已经不同了,但他们的发源根基却是一样的。”
  “而天下人对於邦周祭祀礼仪的认可度是最高的。”
  “秦若是拿出来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祭祀礼仪,天下人会在內心议论纷纷,但若秦拿出来了一种稍微新颖,又与从前相似的祭祀礼仪,人们就会开始接受。”
  “这是利用了人们內心的熟悉感。”
  荀况將手边的书籍整理,而后低声笑著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看向扶苏:“我知道长公子的心中有著更为远大的理想,但我也同样很好奇,公子准备如何面对这些呢?”
  荀况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的严肃。
  他想要知道,扶苏能够將事情做到什么地步。
  这关係到他需要將“礼制”做到什么程度。
  毕竟,一个国家的礼制,就是一个国家最底层的政治逻辑,这种逻辑若是出现错漏或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日后对於这个国家可谓是“滔天大祸”。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时候,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国家明明不算末路,可事情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个地步的原因。
  因为一个国家的底层政治逻辑是不能够轻易变动的。
  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变动的。
  是汉灵帝不明白自己应该重塑家国,抹除世家门阀的影响力,从而三造大汉吗?
  是崇禎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够抵御后金,让大明重新焕发生机吗?
  不,他们其实都明白。
  只是他们没有选择。
  世家门阀、士大夫文人阶层,早已经深深地与这个国家最深层的利益、人情、与这个国家的心臟绑定在了一起。
  动这些,就是自杀。
  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活路可走。
  所以,从最开始就要把所有的事情儘可能的处理好,实在处理不好的事情就需要提前留出来口子。
  有了这个口子,就可以给后人一些改变的机会。
  当然——若理想並没有那么宏大,最好还是不要留出口子,把许多事情都做好。
  此时的荀况就在询问扶苏这个问题。
  扶苏的脸上依旧平静,像是没有听出来荀况话里面的意思一样。
  他开口,却转而换了个话题。
  “李廷尉和胡太史令最近正在根据原先的秦隶、以及六国的语言文字创造出一种新的、较为简单的文字,从而使得天下人都能够使用这种简单的文字,继而让更多的人可以识字。”
  扶苏整理著邦周的礼制,笑著诉说著自己最近在做的事情。
  “我最近在寻找一些稷下学宫时期的人,我觉著那些人掌握了不少如今看来好似並没有多大作用,但却决定了许多事情的东西。”
  “如昔年曾经参与了修订齐国历法的徐越。”
  “他如今正在秦国担任博士,我总是听说他的才能。”
  “而胡毋敬对於历法的事情也较为了解,他是顓頊历的传承者,精於星象观测。”
  “我从前总是在想,天下间的七个国家——如今是六个了,这些国家虽然同在中原大地、同在华夏之中,却使用著不同的历法,这难道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吗?”
  “历法的不同,有些时候令人感觉到不適。”
  “韩人的国度覆灭,併入秦国而设置郡县了之后,他们依旧习惯使用自己昔年的历法,与秦国的历法时度不同。”
  “秦人在十月份的时候,便已经欢度过了新年,而他们却习惯在元月庆祝自己一年间最为快乐的日子。”
  “时间上的参差加剧了他们心中的差异感,他们从这个时候开始,就觉著自己並不是秦人。”
  “这也是为什么韩地的黔首有些被过往韩贵族所挑动的原因之一。”
  “想要改变他们的这种想法,就必须先要改正秦国的历法——或者说推出一套符合天时的正確历法。”
  “这一套历法不能够与过往的邦周历法相同。”
  “因为这会让秦人感到不安。”
  “会让他们觉著,秦的君王是否在一统之后更加在乎其他六国的人?是否已经忘记了他们所付出的热血?”
  “是否忘记了老秦人?”
  “而又不能够与秦国的历法完全相同。”
  “这会让六国之人感受不到归属感,从而容易被人再次挑拨。”
  扶苏將手中的竹简放在荀况面前。
  “所以,需要一套完整的,符合天时地利的历法。”
  “历法与礼法向来都是一个国家的重中之重。”
  “我想要新的历法能够符合天时,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扶苏说这话的时候,看著荀况的眼眸,而荀况也听出来了扶苏话里面的意思。
  秦想要的是真正的一统,而非只是地理上的一统。
  从历法开始,扶苏就要改变。
  更何况是礼法呢?
  荀况看著扶苏那一双坚定的眼眸,心中莞尔一笑。
  他明白了。
  明白了扶苏的弘大愿望。
  继而轻声道:“那么老朽便只能够多看一看邦周、乃至於上古先贤的礼仪了。”
  一套完整的礼法制度並不是说创造就能创造出来的。
  尤其是在秦这种没有多少“先贤之论”可以当做参考的情况下。
  秦人的面前,是一片看不清楚前路的浑水。
  从前,只有嬴政在前面淌水而走。
  后来,多了一个扶苏。
  如今,又再次多了一个荀况。
  扶苏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
  同行者,总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