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京都行(加更)
  从井伊谷到伊贺,要穿过整个三河、尾张,再翻过铃鹿山系。
  林义刻意绕开了清洲城一带,寧可多走两日山路,也不愿在织田信长的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市。
  “云霄”身形矫健,可以二女同乘,即便如此,脚力也胜过林义借来的甲斐马。
  三人扮作行脚商人家眷,林义是兄长,湖衣、万千代是妹妹。
  到了伊贺国,万千代便让林义带著湖衣去欣赏近江和山城的美景,自己一个人去了伊贺里。
  临別时,万千代站在茶屋门口,看著林义把马匹牵出来,又看著湖衣笨拙地爬上马背,连一句玩笑话都没说。
  林义翻身上马,朝她笑了笑:“怎么?要分別了就哑巴了?”
  万千代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跟著那个半大小子走进了竹林深处,背影很快就被绿荫吞没了。
  这女人也真是奇怪……
  湖衣望著那片竹林,轻轻地说了一句:“她很了不起。”
  “怎么说?”
  “一个女子,能在这乱世坚持追逐自己的理想……比我勇敢多了。”
  两人进入了南近江,休息了一晚,次日清晨抵达了琵琶湖畔。
  战国时代的琵琶湖比后世的更加辽阔壮美,碧水蓝天,宛如海面。
  烟波浩渺,草木矇矓,渔船穿行其中,若隱若现,別有一番意境。
  这番场面,远非諏访小湖所能比。
  湖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湖,勒住马绳看了许久。
  林义找了湖边的渔家,花二十文钱买了两条刚出水面的琵琶鱒。
  渔女在岸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炉灶,用松枝生起火,把鱼剖开洗净,穿在竹籤上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鱼皮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朵朵的火星。
  湖衣蹲在火堆旁边,双手抱著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两条鱼,那副神情和龙潭寺偏殿里那个要出家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渔女將烤好的一条鱼递过来,湖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停嘴。
  果然是馋猫!
  “比信浓的鰻鱼好吃……”她嘀咕道。
  “信浓有鰻鱼?”林义一直以为鰻鱼是海里的玩意儿。
  “有啊……都是从海里沿著天龙川游来的。”
  “諏访湖两侧都是神社,居然可以捕捞?”
  “諏访家和武田家一直都把鰻鱼当很好的食材啊?”
  林义顿时觉得手里的鱼不香了。
  他一直想著海里的鱼获,居然忘了湖里的,要论鰻鱼的质量,估计远江国的滨名湖也不差。
  如果把諏访湖和滨名湖的鰻鱼卖到缺少湖泊的三河和尾张,岂不是有得赚?
  吃完鱼,两人沿著湖边继续西行。
  林义本打算去比叡山看看,但到了山脚下的坂本,才想起来这时代的比叡山是禁止女性入內的。
  若是让湖衣女扮男装,遇上那些一根筋的僧兵,那就麻烦了。
  “那就不上山了,去东山看红叶。”林义临时改了主意。
  时值十月上旬,京都东山的红叶正值最盛。
  林义和湖衣沿著山麓小径缓缓骑行,道路两侧的枫树从山脚一直红到半山腰,层层叠叠地堆在眼前。
  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山果掛在枝头,不时能听到山果跌落在腐叶堆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风引千叶叶飘红,霜染万枝枝坠玉。
  湖衣走在前头,红叶映著她一身素衣,每走上两步便像麻雀一样在地上跳上两步。
  第二天傍晚,两人终於抵达了京都。
  应仁之乱后近百年的战火已经將平安京的辉煌烧得所剩无几。
  皇宫的宫墙斑驳剥落,城墙坍塌,公卿贵族的宅邸大多荒废,取而代之的是武士和町眾修建的板屋和土藏。
  二条御所是將军足利义辉的本城,但谁又能想到在平安时代,二条城的大小还不如平安京的百分之一。
  大名所说的上洛,这个洛便是指洛阳。平安京分左右京,左京就叫“洛阳”,右京称“长安”。
  然而现在的京都已经被分割成数个村落,民生凋敝。
  林义生怕湖衣又动了出家的念头,於是带著湖衣前往相国寺,打算第二天直接去往繁华的堺市。
  相国寺不仅是纯粹的宗教场所,更是室町幕府的贸易的中心,也是五山文学的核心地。到了足利义辉时期,建筑虽然受损,但作为幕府权威象徵和文化中心的地位仍在。
  林义到的时候,一个身形精悍的青年正手持木刀,在庭院中央劈柴。
  用木刀劈柴,那绝对是大力出奇蹟了。
  这人绝非一般的高手,难不成是上泉秀纲的弟子?
  他身上的汗衫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暴露出他坚实的肌肉。
  石庭边缘的廊下,盘腿坐著一位老者,双目半开半合。
  没想到真见到上泉师范了!
  林义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在廊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义,拜见师范。”
  上泉秀纲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林义。
  “我回上野时,丰五郎(疋田景兼)已经告诉我了……真是让我意外。我这次上洛时,曾去骏河找过你,没想到你却在川中岛扬名……”
  “弟子惭愧,还未从师范这里学到多少……”
  “你太谦虚了,介绍一下,这位是丸目藏人佐长惠,是我前年在京都收的弟子,天分还在丰五郎之上!藏人佐,这位是林义,是我去年收的弟子。”
  丸目长惠於是走了过来,此人浓眉深目,下頜稜角分明。
  这人可是正经的天才少年。16岁初阵即立战功。19岁赴京都拜师剑圣上泉信纲,1562年隨师在足利义辉將军面前演武,获新阴流印可。
  1569年回国后,他因遭主君相良义阳厌弃而被免去家臣职位,隨后再次上京。
  这一次,他在爱宕山和清水寺竖起『天下第一』的告示板並开创了(新阴)体舍流,却无人敢挑战。
  听说此人也精通和歌技艺,与我的相性应当很高才是!
  他入门比林义早,林义便先向他行了礼。
  “见过丸目大人!”
  “见过林大人!川中岛之武名已经传到了近畿,不愧是我的同门。”
  他言语间似乎自视甚高,这一说引得林义有些不快。
  “林义,藏人佐……”
  两人同时看向上泉秀纲。
  “你们两个,试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