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富士山下的野泉
  穴山信君放下茶碗,看林义简直就是迷弟看偶像一般。
  “林先生,可否在小城盘桓两日?在下收藏了几幅狩野派的画作,正想请先生一同鑑赏。”
  林义本就不急著赶路,车队也需要休整,便点头应下了。
  当夜,穴山信君设宴款待。
  席间谈到和歌,林义把古歌隨口念了两首,信君更是惊为天人,当场就要拜林义为师学习歌道和茶道。
  林义推说贩盐事急,只答应住两日。
  第二天一早,信君亲自陪著林义在城下町转了一圈。
  富士山的景色,从四面看各有千秋,但下山城这个位置的风光尚不如东海道通往相模的路段。
  “林先生若是喜欢清静,城东二里外有一处温泉,是家父当年偶然发现的。泉水从富士山的岩缝里涌出来,水质极好,只是路不太好走。”
  林义一听“温泉”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在伊豆修善寺被万千代搅了温泉,回骏府又被她闹了浴房,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地泡过一次澡了。
  “可否劳烦大人指个路?”
  穴山信君笑道:“我让近侍带先生去便是。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日里连樵夫都懒得去,先生儘管放心享用。”
  午后,林义独自一人跟著信君的侍从出了城。
  穿过一片杉林,然后沿著溪流往山里钻,走到后来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了,只能在乱石和树根之间找落脚的地方。
  但只走了约一刻,只见前方雾气縹緲,宛如人间仙境。
  “林先生,就在前面了。在下在林子外面候著,您慢慢泡。”
  林义道了谢,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处半露天的岩洞温泉映入眼帘。
  他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水温。
  居然每个位置的温度还有些不一样。
  富士山的融雪从岩石的缝隙里渗下来,而温泉又从另一边的裂口涌出来。
  冷热交匯下,谁都能找到適宜的温度。
  林义脱了衣服,把刀搁在池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慢慢滑进水里。
  他把后脑勺枕在池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太棒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时候,水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极轻极浅,几乎融进了流水声里。
  野武士?
  林义猛地睁开眼,左手扣住刀柄,右手抓向水中那个影子。
  他的手抓住了一截光滑的手腕。
  一个人被他从水里扯了出来。
  水花四溅。
  女子的长髮好似两张帘子,遮掩住了春光。
  林义一惊,连忙將她按回了水里。
  “万千代!好歹以前你还穿件衣服!”
  万千代歪著头看他,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
  “先生好凶!害怕……”
  不得不说,万千代装可怜的样子简直强得可怕。
  林义鬆开手,重新靠回池边。
  “你未免也太执著了,居然溜出了骏府!”
  水面轻轻晃动。
  她挪到了林义身边,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先生,阿梅都跟我说了……为什么要骗妾身?”
  “我骗你什么了?”
  “先生为什么说自己不行?”
  林义感觉到一只湿漉漉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指尖沿著锁骨慢慢滑到肩膀,又沿著手臂滑下去,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的心跳得好快。”
  那声音就在耳畔,林义只觉得全身发软,只能辩解道:“那是被你嚇的!”
  “骗人。”
  万千代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太近了!
  他能看清她的一切,能从硫磺味中分辨出她的体香,能听到发梢滴落在水面上的轻响。
  这还能忍?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考验?
  岩洞里只有泉水流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万千代。”
  “嗯。”
  “实不相瞒,我是打算週游天下的,今川、北条、包括如日中天的武田,都是我路过的地方。”
  “那您和忍者差不多,没有家……”
  林义起身翻开了自己的衣服,取出了那柄苦无,递给了万千代。
  “回去告诉你父亲,你贏了,如果要来报復我的话,儘管来好了!”
  万千代刚刚接过苦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义搂住。
  “誒!先生……”
  “你知道我的意思……”
  林义忽然伸手,將她推向了岩洞。
  “外面有人,小声点!”
  万千代惊呼一声,下意识叼住了苦无。
  水声哗哗作响,万千代的睫毛在发抖,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渴望的事吗?
  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自己却害怕了!
  完了!
  这里的温泉比外面更热,但水面上却比外面还冷。
  冷泉从背后那道岩缝里渗下来,滴在她的肩头,然后开始蔓延。
  渐渐地,冷与热在她身上形成了楚河汉界。
  胸前是温泉蒸出来的緋红,后背却因为冷泉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刀。
  刀刃烧得通红,浸进水里,发出嘶的一声,从刃尖到刀脊都在颤。
  叼著苦无的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漏出来的音节,被水声盖住,又被岩壁弹回来,钻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那声音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听过自己的呼吸在奔跑后变得急促,听过自己的心跳在潜伏时擂得像太鼓,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就像是在求救。
  苦无的刃口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打散,碎成一片一片,又重新聚拢,再碎掉。
  水面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把一切都忘了。
  万千代趴在池边,脸颊贴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头髮散在水面上。
  苦无从嘴里滑落,沉进了池底,她都没有去捡。
  她成功了,终於成功了!
  但好像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真的爱上我了吗?
  两人彼此倾听著对方的呼吸。
  冷泉还在往下淌,温泉还在往外涌,两股水流在她身下交匯,搅出一个微小的漩涡。
  “林义……你是在赶我走吗?”
  “当然不是,你愿意当风魔里的头目也罢,愿意跟著我也罢。都成!”
  “哗啦”一声,万千代像条光滑的鱼钻入了水中,拾起了那柄苦无。
  “我要回去復命去了……”万千代苦笑了一声。
  “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不过得等我打得过两百人围殴的时候!”
  万千代瞪大眼睛,点了点头,瀑布般的长髮挡住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