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金陵报》头版:假的!
  寒冬十月(农历),大雪纷飞。
  但位於內城东北角的沈府內院园子里头,却是一派活色生香。
  赏雪,煮茶。
  焚香,抚琴。
  周树人曾经说过:人在青春的时候很难享受青春,人在美好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这就是美好。
  这句话很有意思。
  因为,除非出身富贵,否则正值青春的少年们往往囊中羞涩,食粗糲三餐,居卑微之职,纵遇心仪佳人也无力呵护。
  最渴望的年华,最卑微的现实。
  ………
  沈教授两世为人,有过清贫,有过不甘,有过思考,有过遗憾,有过愤懣,有过幻想,人生阅歷不可谓不丰富。
  再活一世,自然更懂得生活。青春不放纵,想做甚?
  残雪点缀,暗香浮动。
  佳人相伴,春光旖旎。
  “少爷,外头的雪又大了。”一丫鬟推开窗,惊喜道。
  “走,出去赏雪。”沈墨卿笑道。
  廊下,左拥右抱,凭栏赏雪。
  他的左边是夫人杜玉兰,身穿火红绣金云锦袄,外罩银狐皮氅,薄粉敷面,淡扫峨眉,髮髻高耸,走动时金簪摇曳,可谓五分端庄、三分俏皮、两分温柔。
  已显主母仪態。
  他的右边是美婢珍珠,身穿浅黄紧窄罗裙,领口处狐毛滚边,又以一条月白织锦腰带紧束纤腰。黑髮垂下,只用一条紫色绸带扎起。
  风姿绰约,窈窕可人,但未嫁打扮,颇知进退。
  身后还跟著三五个新入府的稚嫩美婢,服饰皆秀丽,面容皆清秀,腰肢皆纤细,玉足皆玲瓏。
  在这个时空,沈教授的青春是愉悦的,每当公务之余,他就尽力弥补前世的遗憾,不肯放过一丝愉悦。因为他知道,人只能活一次。
  突然。
  亲娘王夫人的贴身丫鬟金釵儿过来了,手里还捏著一份报纸。
  “二少爷,夫人吩咐奴婢把这份报纸送过来。”
  “我瞅瞅发生什么大事了。”
  刚一打眼,笑容就凝固了。
  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曰的《金陵报》居然將从釜山战役到辽阳沦陷的老底揭穿了。
  头版头条。
  加粗標题。
  两个大字:假的!!
  寥寥二字標题,宛如冬日一盆兜头冰雪,令人毛骨悚然。
  ………
  再看这份报纸的发行日期,居然是十月初十。
  “今儿是几號?”
  “十月十七啊。”
  在这个时空,由於通信、交通限制,报纸並不是每日发行,大部分是周报,少数甚至是半月报。
  “狗曰的~”
  沈墨卿骂道,他也说不清是骂谁的,骂《金陵报》?骂太后?还是骂江苏巡抚曾国藩?
  “出大事了,我要进宫。”沈墨卿恨恨道,“快,备车,更衣。”
  眾丫鬟瞬间忙成一团。
  教授心里跟一面明镜似的,战败之事本来是可以瞒住的,反正是发生在几千里之外的事,只要官方层面统一口径,就绝对能瞒得住,但架不住官方內部拆台。
  南方佬坏!
  太后更坏!
  ………
  更衣,不是矫情,是为了儘可能抹掉妻妾美婢的脂粉香味,免得节外生枝。女人对脂粉香味很敏感。
  妒忌,是女人的本能。
  即使贵为太后也不能免俗。
  更衣时。
  小院里的李嬤嬤悄悄叩门:“二少爷,宫里来人了,召您进宫。”
  嚯。
  我与太后,心有灵犀。
  ………
  ………
  前来沈府宣旨的又是老熟人——地位不显的小太监李莲英。
  天寒地冻,道路湿滑,沈墨卿不打算骑马,改坐宫里派来的四轮马车。在这个位面,轿子这种腐朽的交通工具基本被淘汰了。
  联合帝国虽然有很多方面不尽如人意,但比起平行时空的大清帝国绝对是遥遥领先。铁路、电报、矿山、航运,宪章,应有尽有。
  最值得骄傲的是——文化输出。
  茶丝瓷,孔孟儒,对著全世界连续输出了百年,深刻影响了好几代人。
  到如今,联合帝国已经是:全世界知识分子的心目中的文明圣地,全世界反贼心目中的理想之国。
  车厢內。
  俩人对面而坐。
  “李公公可知太后急召在下进宫,是有何事?”
  “好像是军机大事。”
  “哦?”
  “奴才身份卑微,只能殿外侍奉,知道的不多。但瞧著电讯处的德龄姑娘神色慌张,想必是有什么不大顺利的消息吧。”
  “李公公慧眼。你说没错,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无妨,偌大的国家,每天总会发生一些坏事,天塌不下来。”
  “沈大人说的极是。”
  沈墨卿盯著眉清目秀、对答得体的李莲英,突然笑道:“我观李公公面相不俗,日后必成大器。”
  “沈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家里穷得活不下去8岁阉割进宫的奴才,能成什么大器?不过是混口饱饭罢了。”
  “不,我看人极准,从未错过。”
  李莲英愕然抬头,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西华门。
  照例是检查、搜身、登记之后,准许入宫,和往常不一样,没有步行,而是乘坐马车直趋金鑾殿。
  路上,沈墨卿感觉皇城气氛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只见一队队御林军行色匆匆。
  当马车经过隆宗门前时,恰好遇上了西太后的肩舆。
  “停~”
  安德海一声吆喝,由两人抬著的明黄肩舆原地停下。
  沈墨卿见状赶紧出车厢,朝著肩舆快步走去,作势就要单膝下跪行大礼。
  “免礼,过来吧。”
  “谢太后。”
  “沈卿,你知道本宫为何火速召你进宫吗?”
  “卑职不敢妄言。”
  一身朝服严肃打扮的西太后瞅了一眼安德海。安德海心中瞭然,立即挥手驱散了一眾无关的太监宫女。
  於是,现场只剩下他和两个抬轿子的小太监。
  “没事,说吧。”
  “是。”
  沈墨卿靠近凤鑾,压低声音道:“卑职猜测,是奉天沦陷了。”
  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呼啸北风也压不住西太后那气息不匀的呼吸声。
  心神大乱?
  又过了半分钟,坐在肩舆上的太后一声长嘆:“沈卿,你倒是神算。本宫后悔啊,后悔当初未曾早些听你的建议,如今被动了。”
  “太后?”
  “荣禄中炮,伤重不治,奉天城丟了。李少荃的第一镇刚到广寧府,已和零星敌军哨骑交火。还有~”
  “还有《金陵报》。”
  “你都知道了??”
  “卑职在府里刚看到京城市面流传的《金陵报》,知道不妙,刚要动身进宫求见太后。恰好,太后也想召见卑职。”
  说到此处,沈墨卿突然抬头,大胆凝视坐在肩舆上和自己一般高低的西太后。
  一尺之遥。
  四目相对。
  情愫暗生。
  西太后只觉心臟一紧,手掌不由自主攥著肩舆扶手,胸闷难呼吸,可谓百感交集。
  当女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最容易被天降男人打动。
  但是吧,一旦这个男人帮著解决了困难,他的形象就不那么伟岸了,而且是逐日下降。
  所以,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展示態度。
  仅仅展示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