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物反
  吃完饭后,胡兰兰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圈来,把头髮扎紧。
  然后,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
  “师父不是让你先练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的结合吗?练吧,我就在这儿盯著你,省得你又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周元看了看胡兰兰,又看了看王子仲。
  王子仲端著茶杯,朝他微微頷首。
  周元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敢再对著石榴树,而是转过身,面朝院子角落那堵空白的青砖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將意识沉入肺部。
  周元从秽风丹丸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几缕极细的秽风之炁。
  那缕炁息极轻极淡,从眉心渗出,沿著经脉缓缓下行,最后匯入肺部。
  按照气口的法门,引导著先天一炁在肺部旋转起来。那团温润的先天一炁在肺叶之间缓缓转动,渐渐加速。
  將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充分混合后,他直接將肺部积蓄的先天一炁催动到极致。
  旋即,张口一吐。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从周元口中喷吐而出。
  这一次的风罡,顏色中透著一股极淡的黄色。
  风罡衝出一丈多远,撞在青砖墙上,轰然散开。
  顿时,一股味道瀰漫开来。
  胡兰兰正抱著胳膊坐在石墩上,翘著二郎腿,准备看周元这次能吐出什么花样来。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胡兰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猛地捂住鼻子,整个人从石墩上弹了起来,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睛里满是嫌弃。
  “这什么味儿啊!”
  胡兰兰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子崩溃的劲儿。
  话音还没落,胡兰兰忽然感觉到脑子里一阵昏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脑袋里,在脑浆子里轻轻搅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开始微微晃动,脚下的地面也变软了些。
  胡兰兰甩了甩头,想把这股昏沉感甩出去。
  但那股味道还在。
  像是有了实体一样,顺著鼻腔往脑仁里渗。每吸进去一分,脑子里的昏沉感就重一分。
  胡兰兰连忙屏住呼吸,调动体內的炁息將那股侵入鼻腔的气息逼了出去。
  她运转了一遍心法,脑子里那股昏沉感才渐渐消散。
  胡兰兰放下捂著鼻子的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周元。
  “你这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元站在原地,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秽风之炁。”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是……风属的秽炁。”
  胡兰兰的嘴角抽了抽。
  “我知道是秽炁,我问的是,它为什么这么臭?”
  周元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秽者,污秽也。风者,气之动也。污秽之气动起来,自然是臭气满天飞嘍。”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者,臭,乃秽恶之气也,自然为人所厌恶。这是它的本性,改不了的。”
  胡兰兰捂著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了看周元,又看了看那堵青砖墙,最后目光落在王子仲身上。
  王子仲依然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茶杯,面色如常。
  刚才那股臭味飘过来的时候,老人的眉头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胡兰兰有些佩服师父的定力。
  她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但这次坐得离周元远了好几个身位。
  “我说小师弟,你就不能把它变成香的吗?”
  周元摊摊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师姐,这是秽炁,它从根子上就是浊恶之物,怎么可能变香?”
  话刚说出口。
  周元忽然顿住了。
  胡兰兰看见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突然点亮了一般。
  “你怎么了?”
  胡兰兰被他这表情嚇了一跳,捂著鼻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周元没有回答,前世的记忆,像是一本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忽然被一阵风翻开了其中一页。
  自己前世貌似看过一篇科普文章,关於香水的。
  里面提到了一种物质。
  粪臭素。
  化学名叫3-甲基吲哚。
  它是五穀轮迴之物臭味的主要来源,也是世界上最臭的物质之一。
  在浓度高的时候,它散发出的气味让人退避三舍,闻一口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是。
  当它被稀释到极低的浓度之后。
  奇蹟就发生了。
  那些原本让人作呕的分子,在浓度降低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它们的分子激活模式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人的嗅觉受体和它们结合的方式变了,大脑解读出来的信號也变了。
  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茉莉花的香气。
  这就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周元的脸色变得兴奋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子仲。
  “师父!”
  周元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王子仲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说来听听。”
  周元快步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东西一口气说了出来。
  从粪臭素和浓度的关係,再到秽风之炁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原理,通过降低浓度或者改变某种状態,让它的臭味发生转化。
  他说得很快,很跳跃。
  有些地方的表述因为太过兴奋而显得有些混乱。
  但王子仲听懂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著,不断思量。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仲才开口。
  “你这个想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有意思。”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著周元。
  “臭这个字,在古汉语里有两个读音。一个读chou,一个读xiu。”
  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玉篇·犬部》里有一句话:臭,香臭揔称也。意思是,臭这个字,在造字之初,本身是香和臭的统称。既指香气,也指臭气。”
  “也就是说,古人可能就已经意识到,香和臭本就是一体的。”
  “它们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状態下的不同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