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偏心
  明月轩內。
  时值正午,天地间却一片暗沉,连风都带著压抑的燥意,卷得院中海棠落英乱颤,谢明月望著窗外,心头如同压著一片沉云。
  时间紧迫,她一上午都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事宜,距下午出发的时辰越来越近,分毫都耽搁不得。
  青霜已將採买的药材尽数运回,大大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住撂在廊下,清苦的药香瀰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庭院之中。
  阿蛮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將谢明月提前画好的符纸一一收进符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疏漏。
  谢明月立在窗边,指尖极轻地在袖中微动,无声推演著此行前路。
  片刻后,她眸光一沉,寒意迸溅。
  “小姐,秦公子来了!”
  红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衝散了一室肃杀。
  谢明月起身,走到院中。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屋脊。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吹得泄了一地,又打起卷纠缠在她的裙裾之间。
  秦长霄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僕僕,额角还带著薄汗,显然是刚进城就听谢谢明月找他,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过来了。
  灰暗的天色映在他身上,將他惯常的玩世不恭洗去几分,眉眼间透出难得的沉凝。
  “谢妹妹,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红綃跑了两趟,说你要见我。”
  谢明月將人请进屋內,屏退左右。
  窗外天色越发暗沉,屋內燃起了烛火,烛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没有拐弯抹角。
  “我需要你帮忙买粮。”
  秦长霄一愣。
  “买粮?”
  他本以为谢明月又是缺银子买药材,没想到竟是买粮。
  “买多少?做什么用?”
  谢明月將方才对祖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长霄听完,脸色骤变。
  “你是说,清泽县暴发了山洪,半个月內还会再次暴发?”
  谢明月点头。
  “消息被人瞒住了。”她道,“若不是我算出这一卦,等消息传到京城,一切就都晚了。”
  秦长霄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谢明月所说,消息被人死死瞒住了,那隱瞒此事的人,砍一百遍都不够。
  “你要我怎么做?”他沉声道。
  谢明月取出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七万两,你帮我买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买好之后,派人运到清泽县。”
  秦长霄看著那厚厚一叠银票,没有推辞。
  “好,我亲自去办。”
  他將银票收好,又道:“你这一去,路上可有什么需要?”
  谢明月想了想。
  “还有几件事。”
  “第一,宫里那边,你帮我盯著丽妃。她有任何异常,都要记下。还有陛下的龙体,御医每日请脉的结果,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秦长霄点头。
  “我明白。宫里我会留意,若真有异常,多少能透出些风声。”
  “第二,铁矿案的事,你继续盯著,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总之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事关三位皇子,宣和帝子嗣不丰,很可能会將事情暂时压下,毕竟那一世,他就曾如此做过。
  但显然,太子与三皇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狗咬狗一嘴毛,虽然不知最后结果如何,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世,她既然选择趟这趟浑水,那就乾脆將水搅得更浑一点。
  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宣和帝的身体,不知能否撑得住。
  想到这里,她从符囊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秦长霄。
  “这是五雷符,若陛下有个万一,此符可解。”
  秦长霄看著手中的黄色符纸,抿了抿唇,半晌没说话。
  先前给了卢瑾一张护身符,现在又给宣和帝准备了一张,偏偏就没有他的份。
  偏心!
  而且,就算给了他符纸,他就这样明晃晃地送进去,那位能信?
  不治他一个欺君之罪才怪。
  “怎么?”
  谢明月投来疑问的目光。
  “没问题。”
  秦长霄摸了摸鼻尖,一口答应下来。
  谢明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清泽县灾情的事,你想办法不动声色地传到卢瑾耳中。”
  秦长霄眸光微动。
  “卢瑾?”
  “他是皇城司指挥使,本就是打探消息的。”谢明月道,“告诉他,就等於告诉了陛下。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传的,更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算出来的。”
  秦长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卢瑾那边,我自有办法。找个机会喝酒,不经意间透出几句,让他自己去查,比直接告诉他更有用。”
  谢明月頷首。
  这人,办事果然靠谱。
  秦长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翻涌,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负手而立,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
  秦长霄眉头微皱。
  “这么急?”
  谢明月点头。
  “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秦长霄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她。
  “这是我在大名府的暗桩,醉仙楼的令牌。你到了那边,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们。掌柜的会听你吩咐。”
  谢明月接过令牌,上面刻著一个“秦”字。
  她抬头看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多谢。”
  秦长霄摆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穷家富路,这些你带著。”
  谢明月扫了一眼,心头微讶。
  又是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两三万两。
  “你……”
  “別推辞。”秦长霄打断她,“我在京城,用不著这么多银子。你那边处处要用钱,带著有备无患。”
  谢明月看著他,沉默片刻,將银票收好。
  “好。”
  秦长霄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
  谢明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纸,递过去。
  “这些护身符你带著。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秦长霄微怔。
  半晌接过符纸,忽然笑了。
  “谢妹妹,你对我这般好,我怎么报答你?”
  谢明月看他一眼,淡淡道:“把事办好,就是报答。”
  秦长霄笑著点头:“放心,我秦长霄別的不行,办事还是靠谱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谢明月站在院中,看著满地落花,久久未动。
  风捲起花瓣,在她裙边打了个旋,又缓缓飘落。
  她將宝压在秦长霄身上,自然要全力保他。
  至於將来……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